那天下午,陆芊把架子上那些陶罐一只一只地取下来,在石桌上排开。
她叫了所有人来——沈望、陈远、周远明,还有赵全有。石桌不大,那些陶罐在桌面上排了三排,前排是今年新做的春茶和秋茶,中排是前几年做的那些,后排是最里面那几个旧罐子,包括她爷爷留下的那只和赵全有那只没有标签的。那些陶罐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深浅不一的光泽,标签上的字迹从年轻到苍老,像是把这座山上的日子一截一截地摆在了石桌上。
“今天不采茶,不做茶。今天就坐在这里喝茶。”陆芊在石凳上坐下来,把一只盖碗放在自己面前,“从最老的开始。一人一泡。不用评,不用记,喝完说一句自己尝到的就行。”
她从架子上最里面那只罐子里取了几克茶——她爷爷留下的那罐,放了快二十年的茶。注水,出汤。茶汤颜色很深,琥珀中带着一层暗沉的底调。她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自己也端了一杯。那股香气在她舌面上铺开的时候,她感觉到那些在二十多年前被采下的芽头正在那杯茶里释放着它们的香气。那些底下的犹豫已经完全不见了,只剩下一层正在变深的、带着木质和矿物感的质地。她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放在石桌上。“那些茶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些路本身。”
赵全有第二个。他从那只没有标签的罐子里取了几克茶,注水,出汤。那杯茶比陆芊爷爷的那罐更年轻一些,底下的犹豫也几乎不见了,但比那罐老茶多了一层正在变稳的质地。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那些茶是我做的。那年的秋茶。你爷爷没来得及看那些茶做完就走了。我把那些茶做完,装在罐子里,放在架子上。后来你回来了,架子上慢慢多了别的罐子,我就把那罐挪到最里面去了。那些茶里有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那些日子在那只罐子里放了二十多年,已经变成别的东西了。”
沈望第三个。他从那罐他第一年做的春茶里取了几克茶,注水,出汤。那杯茶比赵全有那罐更年轻,更单薄,底下的犹豫还在,但已经比刚做好的时候薄了许多。他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那些茶是我做的第一罐。那时候我的手还不稳,那些在摇青时用力不均匀的痕迹还在那杯茶里。但那些痕迹正在变薄。那些在春天里被采下的日子正在那些陶罐里沉淀着,而那些在夏天和冬天里被积蓄的养分正在那些茶叶里被释放出来。”
陈远第四个。他从那罐他第一年做的秋茶里取了几克茶,注水,出汤。那杯茶比沈望那罐更稳了一些,那些底下的犹豫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正在变深的质地。他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那些茶是我做的第一罐秋茶。那时候我已经在这座山上走过了春天和夏天,那些叶片在我手里比春天的时候安静了一些。那些茶里有什么,我自己喝得出来。”
周远明最后一个。他从那罐他今年春天做的茶里取了几克茶,注水,出汤。那杯茶是所有人里最年轻的,那些底下的犹豫还在,那些在摇青时还带着生涩的力度还在,但那些痕迹正在那杯茶里安安静静地铺开着。他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些茶是我做的第一罐。那些在摇青时还带着犹豫的力度、那些在杀青时微微急促的翻动,都在那杯茶里。那些东西正在那些日子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那些茶还需要时间。”
陆芊把那五只空杯子在石桌上排成一排。那些杯子里的茶汤已经喝完了,只剩下那些展开的叶片沉在杯底。那些叶片颜色从深到浅,从老到新,像是把这座山上的日子一截一截地摆在了石桌上。她坐在那里,感觉到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正在那些陶罐里沉淀着,而那些在夏天和冬天里被积蓄的养分正在那些茶叶里被释放出来。那些日子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走,而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
“那些茶里有什么,你们今天都尝到了。”陆芊把那五只空杯子一只一只地收起来,放在托盘上,“那些东西不会跑。那些茶树还在长,那些茶还在做,那些日子还在往前走。你们以后做茶的时候,那些茶里会有你们自己的东西。那些东西会一年一年地沉下去,变成那些茶自己的样子。”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院子里,赵全有把核桃一颗一颗地剥开,核桃仁在石桌上堆成一小堆。沈望把那本旧册子放在石桌中央,陈远从屋里端出几杯茶,一人一杯。周远明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几张没贴完的标签。那些茶树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立着,那些被采过的枝条正在自己的位置上愈合着,那些还没有被采到的芽头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正在那些陶罐里沉淀着,而那些在夏天和冬天里被积蓄的养分正在那些茶叶里被释放出来。那些日子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走,而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那些陶罐在架子上排列着,那些茶在杯子里一杯一杯地喝着,那些人在那座山上一年一年地走着。那些日子在那座山上安静地走过,那些茶在那座山上安静地做着,那些茶树在那座山上安静地长着。那些册子还在被接着写,那些陶罐还在被装满,那些茶还在被一杯一杯地喝掉。那些日子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走,而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