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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水

茶起

那天早上陆芊说想出去走走。

赵全有正在院子里剥核桃,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去哪里?”

“后山那条溪。很久没去了。”

赵全有把手里那颗核桃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壳,站起来。“我去拿两个杯子。”

他们沿着小屋后面的小路往上走,翻过那块已经种满了茶树的荒地,继续往更深的地方走了一段。那条路赵全有很熟悉,他在这座山上走了四十多年,每一条溪每一条沟的位置都记在脚底。陆芊跟在他后面,步子不急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重新认识这条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的路。路两旁的草木正在从夏天的深绿转向秋天的暖色调,那些叶片边缘开始泛出极淡的黄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反着光。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溪水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赵全有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灌木,那条溪就在眼前。溪面不宽,水也不深,清凌凌地从那些石头上淌过去,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碎银似的光。赵全有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把两个杯子放在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把干茶叶。他把那些茶叶分进两个杯子里,然后弯下腰,从溪里舀了两杯水。

陆芊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接过那杯茶。那些茶叶在冷水里慢慢地舒展开来,边缘泛出一层极淡的绿色。她端着那杯茶等了一会儿,然后喝了一口。那股茶汤很淡,很凉,带着溪水本身的清冽和茶叶本身的微涩。那些味道在舌面上铺开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和平时喝热茶完全不同的东西。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正在那杯冷水里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不急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有些东西不需要温度也能出来。

赵全有也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膝盖上。“这水是你爷爷当年找到的。他说这溪水从崖壁那边渗过来,经过那些岩石和土层,把那些矿物质带下来了。那些茶树喝的是这水,你喝的也是这水。”

陆芊端着那杯茶坐在那里,感觉到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正在那杯冷水里安静地释放着。那些日子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走,而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她想到自己第一次喝冷水泡茶是在刚回来的那年,那时候她还不习惯山上的生活,赵全有带她来这条溪边坐了一个下午。那时候她还不认识那些茶树,不知道那些芽头什么时候发芽,不知道那些茶叶做出来是什么味道。现在她已经在这座山上待了很多年了,那些日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沉进她的身体里,像是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芽头正在那些陶罐里沉淀着。

“赵叔,”她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当年为什么没有离开这座山?”

赵全有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石头上。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条溪水从那些石头上淌过去,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碎银似的光。“离开过。有一年冬天,我儿子接我去城里住了几天。那里暖和,有暖气,不用烧火。但我待不住。那些日子太轻了,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怎么都沉不下去。后来我就回来了。”他把那个空杯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在这里待着,那些日子是沉的。踩在地上能感觉到。”

陆芊坐在那里,把那杯冷水泡的茶慢慢地喝完了。那些茶叶沉在杯底,像是一群走了很远的人终于躺下了。她坐在那里,感觉到那条溪水正在从那些石头上淌过去,把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一层一层地带走,又在那些茶树根部的土壤里把它们一层一层地放下来。那些日子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走,而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

那天下午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赵全有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像是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一辈子。陆芊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那个空杯子。她走了一会儿之后在那块后山的茶树地头停下来,看了看那些正在秋天的阳光下站立着的茶树。那些茶树已经齐腰高了,树干从嫩绿色变成了浅褐色,枝条向四周伸展开来,叶片宽大而厚实。那些在春天里被种下的日子正在那些茶里。她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傍晚她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沈望正坐在桂花树旁边喝茶。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沈望给他倒了一杯茶。她端着那杯茶坐在那里,感觉到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正在那些陶罐里沉淀着,而那些在夏天和冬天里被积蓄的养分正在那些茶叶里被释放出来。那些日子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走,而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

“今天去溪边了?”沈望问。

“去了。跟赵叔去的。那条溪还在。”她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那些日子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走,而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那条溪从崖壁那边渗过来,经过那些岩石和土层,把那些矿物质带下来了。那些茶树喝的是那水,我喝的也是那水。”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的暮色中,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完了。她站起来,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她走进院子里,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正在变暗的山坡。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站立着,那些被采过的枝条正在自己的位置上愈合着,那些还没有被采到的芽头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她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下来。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远处的山坡正在慢慢地暗下去。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里屋,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正在那些陶罐里沉淀着,而那些在夏天和冬天里被积蓄的养分正在那些茶叶里被释放出来。那些日子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走,而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1

段评

不够看,想看下一章,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