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寿安堂后院的廊下,明兰正端着一碗药,慢慢地往卫小娘的院子里走。
她已经长高了不少,穿一件秋香色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双鬟髻,只簪了一根素银簪——是盛老太太给她的。
这两年她在寿安堂住着,房妈妈教她针线,盛老太太偶尔考她几句诗书,日子安静得像是静止的池水。
只有每次回卫小娘的院子,这池水才会泛起涟漪。
卫小娘正在屋里给五哥儿喂药。五哥儿如今快五岁了,身子骨还是比寻常孩子单薄许多,一到换季就容易犯喘。
药是盛老太太特地让房妈妈从太医院熟人那里讨来的方子,每天三顿,喝了有好一段时日,可五哥儿还是瘦,手腕细得像根柳条。
明兰把药碗放在桌上,走到床边看弟弟。五哥儿裹在被子里,脸小小的,嘴唇颜色浅淡,额前的碎发被黏在一起贴在额头上,不知道是汗还是刚喝药时洒出来的药汤。看见她来了,五哥儿伸出两只手,细弱地喊了声“阿姐”。
明兰在床边坐下,握着弟弟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她从小就习惯了忍耐——忍让比她更得宠的姐姐,忍让府里看不起她的人,忍让所有可能惹麻烦的事。但每次看到弟弟这副模样,她心里的那道防线就会被击碎一小块。
卫小娘送完药碗回来,在床边另一头坐下。她比从前更瘦了些,颧骨微微凸出来,让她的面容比实际年龄更显苍老。
“听说你四姐姐和五姐姐,还有六姐姐,都在大娘子那里学管家理事了。”她一边叠着药方签一边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明兰没有接话。
“你要争气。”卫小娘没有看女儿,只是低头叠着那张已经叠了好几次的药方签,“好好跟着老太太,多听她的话,多跟她说说话。”
“我已经很听话了。”明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然后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把嗓门压了回去,“我在老太太那里每天读书练字,从不惹事。可是娘,你让我忍——我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卫小娘停下手里叠纸的动作,看着她。明兰的目光却移向了弟弟那只细瘦的手腕,话像回廊上被风吹散的柳絮,自己也不知道会飘去哪里。
“为什么弟弟身子这么差?是不是当年难产的时候——我那天不该跟你吵的。你本来可以养好的。可那时为什么稳婆喝醉了酒,为什么府医不在——这事是林噙霜当家时出的,她后来拿账本出来说与她无关,可那些稳婆是她安排的人,账本也是她自己记的——娘,你真的相信和她没有关系吗?”
卫小娘沉默了很久,不敢看着她说。
“娘不知道。但娘让你忍,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她终于放下手里的纸,走到明兰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是因为这个世道,出头的人——尤其是出头的女孩子——最容易受伤。你弟弟身子不好,娘就更不能让你有事。你平平安安长大,比什么都强。”
“那为什么四姐姐和五姐姐可以出头?”明兰的声音有些发紧。窗外有两只麻雀在桂花树上争巢,叽叽喳喳地吵着,似乎全没有听见屋里那声轻浅的质问。
卫小娘轻轻拢住女儿的手。她头一回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能说明兰不如她们——那会让女儿更加怀疑自己。
她也不能说林噙霜纵容女儿出头是不对的——这句话她说不出口,因为连她自己也不信。她只能沉默地把女儿揽进怀里,无声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明兰伏在母亲肩上,闭上眼睛。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不在人前哭了。
但她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一笔。等长大了,她要查清楚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信林噙霜会改——老太太说过,人不会变的。一个会算计的人,只是换了个算计的法子。
她把自己说服了,再用这个结论把心里那些隐约的不对劲压下去。至于卫小娘说的“忍”,她会听。但她不会只忍。她会等。
等自己长大了,等有能力了,再慢慢翻旧账。
学堂上这几天讲《左传》,庄学究讲得正起劲,窗外忽然起了风。春天将尽的时候总会刮这种歪风——把巷口老槐树的枯叶吹得满天飞,卷过屋顶,落在学堂窗棂上噼里啪啦地响。
庄学究被打断了,索性放下笔,让大家都歇一歇,喝口茶润润嗓子。
如兰拉着妤兰的袖子问“霸”和“王”的区别,长枫则靠在椅背上跟齐衡聊起前几日看的《孙子兵法》。
他知道自己兵法不精,也不怕被指出来——上回他甚至当着庄学究的面认了错,说“孙子虚实篇我没读透,这篇我回头重注”。
庄学究没训他,只说了句“知道自己哪里不懂,比什么都强”,这话在学堂上传开后,连国子监的几个同窗都私下说盛家三郎有度量。
齐衡倒是认真地讲了虚实篇里的“形人而我无形”,长枫听完沉思片刻,说这和刚才课上讲到郑伯克段于鄢里的示弱诱敌如出一辙。
齐衡难得地点了点头,说就是这个理。
两人的对话被风吹得零零碎碎地飘到屏风后面,墨兰听见了,低声对妤兰说了一句“三哥哥近来总爱拿史书和兵法对照着读”。
妤兰没有抬头,手里的笔还在纸上平稳地移动——她在默写庄学究方才讲的一段《左传》注疏,写完最后一行,才抬起头看了一眼纱屏的方向,正想说什么,风忽然刮得更猛了些,把学堂门口那盆半人高的海棠吹歪了,花盆磕在门槛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庄学究放下茶壶,叫外面的小厮赶紧把花盆挪到避风处,又看看满堂学生都望着门口,索性多歇一炷香。
长枫站起身走到门口去帮忙,齐衡也跟了过去。如兰本来要起身,被墨兰一个没什么重量的眼神定在了椅子上。
明兰坐在屏风后的最靠边的位置,把自己的笔记翻到下一页,书页翻动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刚才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正好坐得离纱屏近,风把正堂的说话声送了过来。
三哥哥那句“知道自己哪里不懂”钻进她心里,像一粒种子落在石缝里,她知道那是对的,可她不愿往下想。
她重新把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点着方才庄学究讲的那一页,一个“忍”字被她在页角描得比正文还深。
当晚,林栖阁。
正屋里还亮着灯,林噙霜坐在榻上翻账本,韩蕙在旁边用软布擦拭那套旧茶铫。
书房里,墨兰、妤兰和如兰围坐在书案边,桌上摊着茶点,都是清淡易化的东西——一碟桂花糕,一碟山药枣泥卷,一碟糖脆梅子,佐着一壶冲泡了一下午后变得浅淡的茉莉花茶。
如兰嘴里塞了半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今天大娘子讲的刘婆子那一段,我回去想了一路——你们说,刘婆子压价的时候,送菜老汉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他怕这次不卖,下次连这门生意都丢了。”墨兰用帕子擦掉如兰嘴角的桂花糕渣,“大娘子没说,但我觉得——管人和种地其实是一个道理。刘婆子就像田里的一棵稗草,你能把她拔了,但拔了她之后,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可能长出更坏的草来。所以大娘子不是不拔她,是在找到合适的‘庄稼’种上去之前,先留着这棵稗草。”
如兰“哦”了一声,把最后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在桂花糕和枣泥卷之间斟酌了片刻,她忽然放下筷子,正色道:“我以前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刘婆子那种人,以为不是好人就是坏人。现在发现,刘婆子这种人不是一个简单的‘坏人’能说清的。她压价的时候嘴很毒,可她把菜也真的挑得仔细——这事我娘说的是对的,光记账没用,得把人看明白。”
妤兰端起凉了半盏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手指绕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管家怕的就是‘换谁都不如她’的人。刘婆子那套分利的法子不是天赋,是她在这厨房里十几年摸出来的。你越早把这套看透,越不用事事靠账本。”
她把茶盏搁下来,看着如兰又加了一句,“大娘子敢把厨房的账摊开给你看,就说明她已经有了替代的人选。我们今天站在角门后面,本身就是给她递了一个信号——主母要动厨房了。”
墨兰忽然从盘子里拈起一颗糖脆梅子,在指间转了转:“小妹,这可是大娘子自己的亲女儿。”
她这话说得很轻快,像是在说天气,说完便就着梅子又掰了一块桂花糕。
如兰却被噎了一下,腮帮子鼓鼓的,眨了眨眼才顶回去:“我娘说,管家的人最怕自己的女儿被坑——所以她才把我拉来听刘婆子的课!”
妤兰终于出声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大娘子比你更怕。她今天讲‘借力’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你。”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如兰没有再顶嘴,只低头把茶盏端起来,慢慢喝了两口。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语气不再嬉闹,倒有几分难得的郑重:“讲起来,我娘和咱们小娘这十几年互相也没少膈应。可那天小娘去找我娘之后,我娘在房里一个人坐了好一阵子——刘妈妈都退出来了。”
墨兰把茶盏轻轻搁回桌面上,那一声瓷底碰檀木的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们在扬州的时候,她送来的燕窝,你小时候但凡吃完总会悄悄说一句‘今天的甜’。”
她仰起头,看着如兰,“六妹妹,有些事不用讲透。你娘知道小娘好,小娘也知道你娘好。这就够了。”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簌簌作响。那棵树是两年前搬进汴京时种下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
厨房那边远远传来守夜仆妇压低嗓子的几声交谈,大概是刘婆子半夜起来检查灶火,被巡夜的婆子撞见,两人站在井沿边小声掰扯了两句柴火钱;几句含糊的数字之后,井边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桶沿残留的水珠一滴一滴掉进井口,发出轻而沉的回声。
如兰把那颗一直握在手里把玩的糖脆梅子放回碟子里。“不想了。吃糕吧。这个桂花糕凉了更好吃。”
她往嘴里又送了一块,腮帮子撑得像只储粮的小松鼠,含含糊糊地说,“明天还要早起去厨房看刘婆子接货呢。”2
我这就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