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五月,汴京城一日热过一日,积英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荫已经从巷子这头铺到了那头,树上的蝉还不太多,偶尔叫几声,声音嫩嫩的,像是还没练熟这支夏天的曲子。
盛家院子里的石榴花已经开了,红艳艳的一朵一朵藏在绿叶间,风一吹就探出头来,把整棵树都衬得像在燃烧。
正院廊下的竹帘子早已放了下来,把日光筛成一条一条细细的金线印在青石板上;丫鬟们进出时裙摆扫过帘底,那些金线便乱了片刻,又自己合拢回去。
妤兰坐在林栖阁书房里,面前的书案上摊着厚厚两叠书稿。
这两叠稿子,她写了将近三年。准确地说,从扬州开始就在写了——那时候只是零零碎碎的笔记,种稻子的记录、选种的数据、沤肥的配比、试验田的对比结果,全都用蝇头小字誊在装订的纸册上。
到了汴京之后,她一边做试验,一边开始系统地整理,把田间的经验和书上的理论一条一条地对照、归类、删改、润色。起初是几大摞零散的稿纸堆在书案角落,丫鬟们打扫时只当是姑娘用废的习字纸,从不敢乱动。
后来她把稿纸按章节分订成几册,用素色粗布包了书脊搁在书架底层。墨兰有一回找书时翻出来过,看了几页,抬头对她说了一句“你这个东西写完了应该给爹爹看”。
妤兰当时只是笑了笑,说还早。
如今终于不早了。
这两叠书稿,一叠厚,一叠薄。厚的那一叠用的是上等竹纸,封面是她自己用楷书题的书名——《农事辑要》。
她斟酌过许多名字,最初想叫它“农桑新书”,觉得太浮;想叫“陇亩便览”,又怕太文绉绉。最后定下“辑要”二字,意思很明白——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创造,而是把老农的经验、书上的学问、这几年的试验结果辑在一起,编成一本可以传阅、可以翻查的工具书。
翻开书页,里面分了五谷、蔬果、桑麻、畜牧、水利、沤肥、选种、虫害八个门类,每个门类下面又分了若干条目,每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讲小麦,从整地讲到播种讲到越冬讲到收割,连田间排水的沟该怎么挖都画了示意图;讲沤肥,把粪肥、塘泥、草木灰、秸秆的腐熟配比和翻堆间隔都刻板印在夹页上,旁边附了一张肥堆剖面简图,注明了每层物料和厚度;讲水稻选种,从穗选的时间和方法讲到种子的储存和催芽,还特别标注“此法经扬州、汴京两年三地试验,苗齐穗大,较常种亩产增一成半至两成”。
每一条都是从老农的口述和这几年的试验记录里提炼出来的,没有一个字是凭空想象。
最初她把这一类条目都注上“据扬州老农陈阿伯口述”,后来陈阿伯听说了连连摆手说“我一个佃户哪配上书”,她才把名字调小了字号,只作脚注落款,但一个也没舍得删。
薄的那一叠用的是绢面线装,封面是墨兰帮她题的——“农政录”三个字,行楷写得端秀清雅。
墨兰写了三遍才满意,第一遍嫌“农”字太板,第二遍嫌“政”字太飘,第三遍写完摊在案上晾墨,自己退后两步对着端详,才点了点头说这个可以。
内容其实和厚的那一叠差不多,但文字经过了仔细的打磨。妤兰把那些适合给不识字的老农念的乡谚俗语都留在了《农事辑要》里,换成了做官的人更习惯的公文笔调,所有口语化的表述都改成了书面的条目,又在每一章后面加上了对朝廷现行农政的按语——哪条政策在实地推行时遇到了什么困难、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都写得明白却不逾矩。
她现在还只是一个工部郎中的女儿,没有功名,也没有官职,不能直接上书言事。
但往后若是有机会让这本书落到某个能言事的人手里,这些按语便是现成的参考。她知道这种书在汴京的官场上多半不会有人正眼瞧,但哪怕只有一个有心人看到,就不算白写。
书稿封底的最后一页,她用端正小楷写了两行字:“所访老农:扬州陈阿伯、汴京田庄刘老丈、赵四叔。所参农书:《齐民要术》《陈旉农书》《梦溪笔谈》残卷。试验地:盛家庄子田字叁号垄。”
墨兰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写得像呈堂卷宗的证物清单。妤兰答了一句:呈堂先要证据,这是公道。以后每一版增订,她打算把各地试过的农户名字都续在后面,让读到这本书的人看清楚——这些法子,土地替她验过。
墨兰帮她把两套书稿分别用素色包袱皮包好,扎上细麻绳。妤兰抱起那两包书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前院走去。
盛纮在书房里。
工部郎中的书房和扬州通判的书房大不一样。扬州时他看的是公文,到了汴京之后看的是河工、钱粮、营造,偶尔还有京官之间互相切磋的策论。
书架上的书从经史子集扩展到了水利图说和历朝工部档案,有些是他自己淘的,有些是从工部同僚那里借来的善本。
书案上摊着一张汴京城内河道疏浚的图纸,墨迹还没有干透,旁边压着一方端砚,砚台上搁着一支刚洗过的笔。
他正对着那份图纸皱眉头。汴河绕城的水闸已经超期服役了两年,工部报了三次修缮的折子,每次都被户部以“帑项未充”为由打了回来。
户部那几位老大人他做京官的这一年里没少打交道,哪个是真算账的,哪个是打官腔的,他心里已有了七八分底。
但有了底不等于有办法——官场上的事,急不得,恼不得,得像熬老汤一样慢慢地熬。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眉头却仍旧皱着,像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那些可以说动户部的人情筹码。
窗外石榴树上一只不知什么时候飞来的知了忽然叫了一声,把他的思绪牵回来半寸,就听见门口丫鬟通报:“五姑娘来了。”
盛纮抬起头,他有些意外。墨兰和如兰常一起来他书房转转,有时带着新写的诗,有时带些自做的点心,叽叽喳喳地待一会儿就走。
妤兰也偶尔来,但多是帮墨兰或长枫拿本书、送个口信,很少一个人来。
妤兰抱着两包东西走进来。她把包袱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给他行了礼,然后站直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
盛纮注意到她的眼神——不是小孩子见父亲的亲昵,也不是学生见老师的紧张,而是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从容。
“爹爹,”她开口了,“我这几年来写了一本书。想请爹爹看看。”
盛纮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转头看了看窗外,石榴花还是红艳艳地开着,知了还在断断续续地叫,没有什么异象。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妤兰,伸出手接过那两包书稿。
第一本翻开来,是那本绢面线装的《农政录》。他翻了几页,眉头从原本的微微皱着,一点一点地舒展开,又一点一点地重新锁紧——不是生气,是一种被震撼之后的小心。
他看到小麦播种的深度和时令的对照表,看到沤肥的示意图,看到水稻选种的对比数据,看到每一章后面用小字附录的按语——那些按语写得克制而有据,不越矩,却也不是轻飘飘的纸上文章。
他看到蚕桑一节末尾夹了两页实际产丝的记账单,是她托林噙霜从铺子里弄来的三年份参考数字。
他又翻了几页,手指点着稻种对比数据上的字,一列一列地往下看,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数字都拆开来验一遍。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些数据——你从哪里来的?”
“陈阿伯和庄子上的几位老农。扬州两年的数据,汴京两年的数据。都在这里。”
盛纮沉默了。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沤肥那一章,看见一份详细的肥料配比表,底下标着“盛家庄子田字叁号垄试验记录——腐熟粪肥混草木灰与塘泥,较单施生粪亩产增两成”。
他抬头看了妤兰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
他翻完《农政录》,又拿起那本《农事辑要》。这本用的是普通的竹纸,装订朴素,封面上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
翻开来看,里面的文字明显更浅白——“选种要在天晴的日子,到麦田里看,哪一丛麦子穗子最大、籽粒最饱满,就把它单独剪下来,留着明年种”——语气像是一个有经验的老农站在田埂上跟邻居说话。
里面还夹了几页刻板印出来的沤肥池剖面图和选种流程图,线条虽有些生硬,但尺寸比例都标得清楚。
“为什么有两本?”盛纮的声音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吃惊,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有一本是给平民看的。”妤兰的语气还是那样从容,但在“平民”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农业种植的事,多是他们在做。这本书里写的法子——选种、沤肥、轮作——要是只有读过书的人能看懂,就永远落不到田里。我的字,读起来也费力气。所以这一本用的是最浅的白话,配上图示,让庄子上识得几个字的佃户念给大伙听也能懂。知识不应该锁在楼阁里,而应该踩在泥土里。”
盛纮低头看着那本用最便宜的竹纸写成的书,封面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没有一个字潦草。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那时他还只是扬州乡下一个读书人家的庶子,天不亮就起来背书,为的是考一个功名,走出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他做到了。
他成了官,穿着官服坐在工部的衙门里,研究水闸的高度和堤坝的坡度。但他从来没有回过头去想,那些在他治下种田的农人,是不是也需要一本他们能看懂的书。
他翻开书页,看见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爹爹?”妤兰见他半天不说话,轻轻叫了一声。
盛纮没有抬头,因为他的眼眶正在发热。一个做了十几年官的人,习惯了把情绪藏在公文和茶盏之间,却被他女儿在书稿扉页写的一行字击中了。那行字写的是——“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在土地上劳作的人。”
“你为什么要写这本书?”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一点沙,他清了清嗓子,才让语调恢复平稳,“你一个姑娘家,不用考功名,不用做官,不用管这些事。你安安稳稳在家里读书写字,将来嫁个好人家,就是最好的出路。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工夫——去跟老农学种地,去记录这些数据,去编一本农书?”
妤兰沉默了片刻。她没有急着回答,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不只是父亲在问她——也是这个时代在问她。
一个女子,为什么要做这些?她想起了林噙霜在灯下翻账本的背影,想起了她从前世穿到扬州时那个暴雨之夜村民们回头看她的目光,想起了盛老太太那一声“我教她,不偏不倚”——“偏”和“不偏”之间,她已走了很远。
她抬起头,目光平和而坚定。
“爹爹,我小的时候,在扬州的庄子上,看见老农站在田埂上,看着快要涝死的秧苗,自言自语说‘要是能知道什么时候下雨就好了’。他不是在跟谁说话,他就是在跟自己说话。因为他没有书可以看,没有地方可以问,他种了一辈子地,所有的经验都是靠一年一年的收成攒下来的——攒对了就对了,攒错了就是一家老小饿肚子。”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可是这些经验,原本是可以整理出来给别人看的。爹爹,我读书识字,是因为您给了我这个机会。如果我把这个机会只用来写几首诗、绣几朵花,那和没有读过书又有什么分别?”
盛纮看着自己的女儿。他的眼睛还是有些微微发红,但他的表情已经有了某种更深的、发自肺腑的认可。
“你请庄先生一起看看,”他把两本书都放在书案上,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妤兰的肩膀,指了指桌上的《农政录》,“这一本,有理有据,有分析有考订。庄先生是翰林旧臣,经学眼光极严,农事类的手稿他大概从未评过,但你的按语他一定看得懂。让他从体例和论据上给你挑些毛病,于人于书都有益处。”
“好。”妤兰站起来,给盛纮又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往外走。
盛纮在书案前坐下,又拿起那本《农事辑要》,翻到第一篇——《五谷·小麦》。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到讲播种深度那一段时,忽然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旁边的长随没有听清,探头问主君说什么,盛纮摆摆手没有解释。
他嘟囔的是——“这孩子,像谁呢。家里也没谁有她这般大的胆子。”1
写得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