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盛家三个姑娘正式开始跟着王大娘子学管家。
上课的地方设在正院西次间,是王大娘子平日里处理家务、核对账目的地方。
屋子不大,胜在敞亮,朝南一溜长窗,窗纸上映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石榴花刚打了苞,还没开,一个个红彤彤地藏在绿叶间,像些害羞的小灯笼。
靠墙的条案上摆着算盘、账册、对牌和笔墨纸砚,墙角一只铜香炉里焚着清淡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地盘旋上升,在午后的阳光里画出看不见的字。
王大娘子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她今日穿的是家常的靛蓝色褙子,袖口微微卷起半寸,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白色里衬。如兰、墨兰和妤兰三人并排坐在下首的条桌前,每人面前都摆着一本空白册子和一支笔。
王大娘子没有讲什么开场白,直接从账册里抽出三张单子,一一递过去。
“这是上个月厨房的采买单子。你们三个看看,看出什么门道来。”
墨兰接过来,手指顺着条目一行一行地往下滑,目光在几个数字上停了一下,抬起头来。她如今梳着姑娘家常式的双鬟髻,鬓边簪着一朵素色绢花,看起来清爽又端庄。
“鸡蛋上旬三十文一筐,下旬涨到三十八文——涨了两成多。青菜上旬五文一把,下旬倒跌到了三文。鸡蛋涨青菜跌,这不合常理。”
“是不合常理。”王大娘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采买的人报什么价,账上就记什么价。你若是不问,他就是这么报的。鸡蛋为什么涨?他说是城外鸡场遭了瘟。青菜为什么跌?他说是菜农急着出手。听着都有道理。但你若是再问一句——青菜跌价的时候,隔壁几家府上采买的价是多少?他就答不上来了。”
墨兰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妤兰接过单子看了一遍,又拿起旁边另一张——那是上个月各房领份例的记录。她翻了几页,指间无意识地转了一下笔杆。
“大娘子,”她抬起头,语气不是惊讶,而是确认,“厨房报上来的鸡蛋用量,比各房实际领出去的多了三成。这三成去了哪里,单子上没有写。”
王大娘子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她原以为要提点一番才能发现的问题,妤兰已经自己找出来了。这个庶女的心思,比她想象中更细。
“三成——”王大娘子把茶盏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账册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当家主母才有的分量,“这三成,管厨房的刘婆子吃了两成,她手下两个帮厨分一成。你以为她偷的是鸡蛋?她偷的是你不会算账。鸡蛋上旬三十文一筐,她实付二十五文,账上写三十,一筐净赚五文。下旬说涨到三十八文,其实还是二十五文,她净赚十三文。一个月下来,光鸡蛋一项,她就能攒出半匹绢的钱。”
如兰听得瞪大了眼睛,手里那支笔已经好一会儿没动了。她如今个头已经快赶上两个姐姐了,但此刻的表情还是那个追着问“猴子是不是在骂人”的小丫头——只不过学会了在震惊中保持沉默。
王大娘子看了看三个姑娘脸上的表情——墨兰的眉头微微皱起,妤兰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如兰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旁边的抽屉里又拿出一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
“今天要教你们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跟厨房的人对账。不是拿着账本一项一项地对,那是笨办法。你要对的不光是数,更是人。”
她用手指点着账页上的一行数字,声音放慢了半分,“采买的、掌勺的、管库的——三个人三张嘴,账本对不上,就让他们当面说清楚。采买的说鸡蛋是王家铺子供的,管库的说王家铺子的鸡蛋有时候壳上还沾着陈粪,掌勺的说鸡蛋打出来有时候颜色不对。听他们自己说的这些‘闲话’,比你翻账本翻一个时辰都有用。”
墨兰飞快地在册子上记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妤兰没有记,她在想——王大娘子教的不只是看账,更是看人。
这份本事,不是书本上学得来的,而是一个当家主母十几年的经验沉淀。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大岭村时,村里有个老会计也是这么教她的:账上的数字是死的,账后面的人是活的。
“今天先教这些。”王大娘子把账册合上,站起身来,“回去每人把今天看的账目整理一遍,明日拿来给我看。”
三个姑娘齐齐站起来行礼。走到门口时,王大娘子忽然叫住她们:“明日早点来。厨房卯时有早市送货,刘婆子怎么接货的,你们站在院子里悄悄看一遍就知道了。”
第二日卯时不到,墨兰和如兰是被妤兰一起拽起来的。如兰眼睛还没睁开,就被墨兰往嘴里塞了块糕,就着半盏冷茶咽下去,总算缓过神来。
三人穿过后院还蒙着一层薄雾的回廊,王大娘子已经在正院等着了。她没有多说话,只用手势示意她们往厨房旁边的角门看。
角门外,送菜的老汉推着独轮车靠在墙边,车上是几筐青菜、两筐鸡蛋和半片猪肉。
管厨房的刘婆子正站在角门里,手里拿着个竹篮,眼睛不是往菜上瞅,而是先往身后瞟了一眼——确认没有主家的人在。
然后她开始挑菜。
青菜拿起来甩两下,叶片有点发黄的就扔回车上,说这菜不新鲜,只肯按半价收;鸡蛋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光瞅,瞅完了说今天的蛋个头小了,让老汉少收三文钱;猪肉倒是一块一块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最后说肥的太多,要压价。
老汉苦着脸跟她讨价还价,刘婆子嘴里数落着,手上却已经把几样东西都过了筛。
末了老汉推着空车走的时候还回头说了一句“刘嫂子你下回能不能少还点价”,刘婆子倒是没应声,只掂了掂手里的竹篮,进屋去了。
“你们看见了什么?”王大娘子站在廊下,拉着三姐妹退到月洞门后面,压低声音问。
墨兰先开口:“她挑菜很仔细——但为什么这精细劲儿不在账本上体现?她压下去的价,都去哪儿了?”
“她刚才先往身后瞟了一眼,”妤兰接话,“看有没有人盯着她。”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送菜老汉是老实人,被她压价压了一路,最后还要道一句谢,这位刘婆子拿捏人心的功夫比算账更纯熟。”
“都对。”王大娘子把三个姑娘拉回正院西次间,关上门,这才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刘婆子是这个府里最会买菜的人。她挑菜的眼力,你们再学三年也赶不上。但她从送菜老汉手里压下来的价,有一半进了她自己的腰包。另一半呢?她也没独吞——分给了两个帮厨。所以她干了好些年,厨房里没人告她的状。为什么?因为她会分利。”
她看着三个姑娘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忽然话锋一转,讲起了一桩前朝旧事。
刘婆子这种人,前朝叫“家吏”——家吏不是奴,是仆中有权者。主母再精明,一日不过三餐,家吏一日管着百口人的吃食,手里过的是流水。
你要管她,不能只靠查账,得靠——借力。什么是借力?就是在她身边那圈人里,找到一个能从她倒台中得到好处的人。
查刘婆子的账,要从帮厨里去找门路;查采买的,要从管库那里找缝隙。内斗的人,才是最舍得卖破绽的人。
墨兰在册子上写下“借力”二字,然后在这两个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不能只用她,也不能不用她。”
王大娘子瞥见了她的笔记,忽然发觉墨兰已经不是在学怎么对付一个刘婆子——她在学怎么看待这府里所有的“刘婆子”。
“娘,”如兰忽然开口,“那为什么不把刘婆子换了?”
王大娘子转头看向如兰,目光柔和了些——这是她亲生的女儿,问出来的问题也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干净。
“换谁?”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找一个比她更会挑菜的,也许不如她更会分利。你找一个比她更老实的,也许连菜都挑不好。管人不比做算术——算术有唯一的答案,管人没有。你换一个刘婆子容易,但你不知道换来的那个,是比刘婆子更好还是更坏。”
如兰咬着笔杆想了想,忽然把笔放下,正色道:“那我不换了。我先看她怎么干活,把她那套本事学过来。”
王大娘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夸奖的话,但她喝茶时嘴角那个弧度,已经胜过千言万语。2
这简直就是天使之饭,只是稍微舔了一口就好吃到飞上天,到底谁在生产这种香香饭,太香了太香了太香了太香了,忍受不了像这种饭需要保存到手机里,每隔一会就要拿出来舔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