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几日,恰逢旬假,学堂不上课。积英巷的早晨难得安静,巷口的老槐树影里有两个老翁在下棋,棋子落盘的声音隔着巷子飘进来,慢悠悠的,像这个春天本身一样不紧不慢。
林栖阁书房里的阳光正好,窗外的桂树绿叶成荫,两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抢一个刚结出来的小花苞。
如兰一大早就抱着两本新弄到手的话本子跑来了——说是从王大娘子房里一个丫鬟那里借来的,那丫鬟从外头书铺偷偷租的,藏在针线筐底下,被她翻了出来。
墨兰正在书案前练字,如兰把话本子往她面前一放,封面上赫然写着《凤求凰记》。
墨兰放下笔,拿起那本话本子翻了翻,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妤兰从书架前转过身来:“四姐姐,怎么了?”
“又是这套。”墨兰把话本子递给妤兰,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同一道菜腻到了的嫌弃,“穷书生落难,富家千金赠金,私定终身,最后书生中了状元回来娶她。
上一本《玉簪缘》是这个套路,上上本《明珠记》也是这个套路,这一本——连丫鬟的名字都一样,也叫春莺。”
妤兰接过来翻了几页,也忍不住笑了:“这个更离谱。书生在庙里躲雨,小姐正好来上香,两人对视一眼就‘情根深种’了。对视一眼——他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如兰眨巴着眼睛,看看墨兰又看看妤兰,显然她还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画上的小姐衣裳好看。
她从小杌子上直起身来,举手抢话:“那本《玉簪缘》我也看了!那个书生连饭都吃不起,小姐偷偷给他送银子,他拿了银子还说‘我日后必不负你’——然后转头就去喝酒了!”
墨兰和妤兰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六妹妹总结得比我好。”墨兰笑着捏了捏如兰的脸。
妤兰把话本子合上,放在案角,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这些话本子,多半是穷酸书生自己写的。他们写来写去都是一个套路——自己什么也不用做,自有富家小姐倒贴。这不是写爱情,这是写白日梦。”
墨兰接过话头,语气渐渐认真起来:“五妹妹说得对。而且这些话本子里从来不写后面的日子怎么过。小姐嫁了穷书生,婆家怎么看她?婆婆好不好相处?柴米油盐从哪里来?书生的俸禄够不够养家?全都不写。写得好像拜了堂就万事大吉了,哪有那么容易。”
如兰托着下巴听得入神,忽然冒出一句:“所以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
“当然不是。”墨兰把话本子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案上,像在学堂上回答庄学究的提问一样郑重,“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你嫁一个人,就是嫁进他家里去。他娘是什么性子,他爹是什么脾气,他们家怎么过日子——这些比话本子里写的那些‘对视一眼’要紧一百倍。你想想,要是摊上一个厉害的婆婆,天天给你立规矩、挑毛病、在你丈夫面前说你的不是,你就是有金山银山也过不安生。”
如兰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那——平宁郡主算不算厉害的婆婆?”
墨兰和妤兰同时顿了一下。
“算。”墨兰也压低声音,“岂止是厉害。郡主在齐家是说一不二的人物,齐家上上下下没有不怕她的。她在外面都敢当着旁人的面挑剔姑娘家,将来关起门来,更不知道要怎么折腾。”
妤兰接过墨兰的话,语调不急不缓:“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如果婆婆挑你毛病,你丈夫肯不肯替你挡一句。如果他不肯,只会说‘你别惹我娘生气’‘你忍忍就过去了’——”
她顿了顿,把话本子拿起来,放进了如兰手里,轻轻拍了拍那封面,“六妹妹,你记住。这话本子里最会写男人对你说好听的话、背地里一样也做不到。真到了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好看的脸、好听的句子,一样都帮不了你。”
如兰低下头,把那本《凤求凰记》的封面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头看看墨兰,又看看妤兰,忽然用力点了点头,把话本子合上,往案角一推——推得比墨兰还远。
“那我不看了。回头让丫鬟还给书铺。”
墨兰看着那本被推到案角的话本子,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触动。如兰说“不看了”的时候,语气并不是受教的乖巧,而是一种——她自己想明白了之后的决断。
墨兰忽然觉得,这个当初追着问“猴子是不是在骂人”的妹妹,现在是真的长大了。不是被规矩束缚出来的早熟,是心里开始有了一把尺子。
窗外的麻雀还在为那个花苞争个不停,桂树的影子被阳光推着,慢慢地从窗台的一头挪到了另一头。
三个女孩子的影子交叠在书案上,和那些摊开的书卷、推到一边的话本子、砚台里将干未干的墨池一起,构成一个安安静静的午后。
又过了半月光景,入了四月。积英巷里的槐树开了花,白花花地挂了一树,香气甜丝丝的,顺着风能飘过半条巷子。
这日清晨,林噙霜用过早饭后没有去铺子,也没有去书房,她仔细地梳了头,换了一身八成新的藕荷色褙子,袖口和领口的绣纹都是素净的兰草,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系的丝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而从容。然后她一个人往正院走去。
王大娘子刚理完早上的家务,正坐在厅里喝茶。茶是散茶,汤色清亮,是这两年渐渐替代了团茶的日常口味。
见林噙霜进来,她微微抬了抬眉——这个时辰来请安,不是林噙霜的习惯。
“妾身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大娘子商量。”
林噙霜行了礼,在王大娘子示意的下首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视着王大娘子。
“墨兰和妤兰还有如兰这些年学的规矩、茶道、香道、插花、女红,都是韩嬷嬷和我手把手教的。不怕大娘子笑话,妾身能教的,差不多都教了。”
林噙霜的语气不卑不亢,但说到最后一句时微微低下头,那不是示弱,而是一种诚恳的坦率,“也不光是妾身自夸——这几年墨兰在学堂里读的书不比她哥哥少,妤兰更是什么书都看,两人写的策论庄先生都批过。礼仪规矩,韩嬷嬷说她们已经学到家了。上月去于府赴宴,于家大小姐送墨兰的簪子,姚家四姑娘追着妤兰要窨茶的方子。”
她抬起头,直视王大娘子:“但这些终究是学问、是技艺。管家理事——妾身只是个妾室,手里这点铺子、这点人手,教不了她们真正的中馈之道。大娘子管了盛家这么多年的中馈,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庄子上的进项出息,都在大娘子手里。这份本事,妾身没有,也教不了。”
王大娘子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想过林噙霜来找她可能是为了铺子的事、月钱的事、学堂的事,甚至可能是为了老太太那边的事——唯独没有想过,林噙霜是来把自己的女儿托给她教的。
“墨兰和妤兰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她们这几年对大娘子恭恭敬敬,不只是规矩,也是真心。至于如兰——”
林噙霜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只有母亲才有的笑意,“如兰这孩子,妾身是看着长大的。她从小就在林栖阁里蹭茶喝、蹭书看、蹭课听。妾身教她点茶、教她香道,从来不是因为她是嫡出的姑娘,是因为她喊了我十年的‘林小娘’,妾身舍不得。”
王大娘子没有说话。茶盏在她手里微微转了一圈,杯底在木案上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所以妾身今日来,就是想问问大娘子——愿不愿意带她们三个学学管家理事。不是替她们做主,是给她们一个机会。大娘子看看她们哪里还欠缺,哪里还需要打磨,哪里还需要从头学起。”
王大娘子放下茶盏,沉默了好一阵子。窗外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把整个厅堂都晃得柔和了几分。
如兰这两年举着茶盏、捧着书册往正院跑的模样,一幕幕从她心头掠过。
还有墨兰和妤兰——她们每回来请安都不空手,有时是两碟新做的点心,有时是一小罐新窨的茶;她起初只觉得那是庶女的讨好,后来有一次厨房来报说四姑娘特意交代“大娘子嗓子容易上火,糕里减了蜜”,她那晚在房里走了两圈,才在首饰匣底翻出一对从前未舍得戴的银镯。
如兰从林栖阁回来时说的那些话,刘妈妈转述的那些事,两个庶女在林栖阁里跟如兰一起埋头看书的样子——这些碎片在王大娘子心里拼了多年,拼到此刻,终于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好。”
她抬起头,声音还是那个当家主母的声音,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极为克制的柔软,“从下月初一开始,让她们三个每日上午学完功课,下午到正院来。从看账本开始,一样一样学。”
她忽然微微一笑,说了句从前很难想象自己会说的话,“你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差。”
林噙霜鼻子一酸,低头行礼时,发间的银簪在午后的光影里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又坐了片刻,喝完了那盏温热的散茶,这才告辞。
走出正院时,她慢慢沿着回廊往回走,廊檐下新修的燕巢里传来乳燕细碎的叫声。
她抬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浅极轻的笑,然后加快步子往林栖阁走去——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两个女儿。
当晚,林栖阁里难得没有点书房的灯——不是因为没有人读书,是因为墨兰和妤兰一回院子就被林噙霜叫进了正屋,把白天和王大娘子说的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墨兰听完,扑进林噙霜怀里,闷声闷气地说了句“谢谢小娘”。
妤兰坐在旁边,没有扑,但她一直看着林噙霜——看着这个当年只知道用争宠和算计来保护孩子的女人,如今坐在灯下,用完全另一种方式为她们铺路。
沉默了一会儿,她也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小娘。”然后又加了一句,“也谢谢大娘子。”
林噙霜把两个女儿都揽进怀里,好一阵子没有说话。窗外那棵桂花树已经亭亭如盖,春夜的风穿过树冠,把树叶吹得簌簌低语。
从扬州到汴京,从婴儿到少女,她怀里这两个孩子已经长得这么高了,高到再扑在怀里时会撞到她的下巴。
但她没有告诉她们的是,就在回到林栖阁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小库房里,对着那些从扬州一路带来的旧箱笼站了很久。
她想起了卫小娘临盆时溅在自己裙摆上的血点子,想起寿安堂里老太太那句淡淡的“人不会变的”——她把箱盖缓缓合上,掌心按在陈旧的木纹上,对自己说:变不变,不是旁人说了算。我已不是我,我的女儿们将来更不会是我。
正院那边,如兰屋里也亮着灯。如兰趴在床上,听刘妈妈学完林噙霜白日里说的话,眼睛瞪得溜圆。
“林小娘真的那么说?她舍不得我?”
“原话是——六姑娘喊了我十年林小娘,妾身舍不得。”刘妈妈笑着给她掖了掖被角。
如兰把脸埋进枕头里,好半天没说话,然后忽然翻身坐起来,目光灼灼地宣布道:“那我以后要更认真学管家理事!”1
(⑅˃◡˂⑅) 这剧情好有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