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春天在积英巷总是先到一步。巷口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是在给整条巷子报时辰。
下棋的老翁们换下了冬天的棉墩子,改坐竹编的小杌凳,落子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脆生生地在巷子里回荡。
两年了。
盛家学堂的匾在窗棂上照了整整两年晨光,匾上那两个字被庄学究擦过三回,墨色越发沉润。
学堂里的规矩没有变——庄学究的戒尺仍会在每堂课开始时轻轻敲一响,正堂和屏风后的学生仍共用同一张听课簿,只是名字旁添了密密麻麻的功课记录。
如兰用来描红的旧夹纸早已换成标准的竹纸册页,明兰案头那盆随手插活的兰草也从三两叶发成了一小丛。
这两年里,盛纮稳稳当当做着工部郎中,虽未再升迁,口碑倒比那些靠门荫上来的京官实在许多。
他在工部管河工账目,去年有御史想从他经手的账册里挑刺,翻烂了也没翻出半文钱的窟窿,回头跟同僚嘀咕了一句“盛家那笔账比你家娘子梳妆匣还干净”。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盛纮耳朵里,他只是笑了笑,吩咐长随多去马行街书铺给女儿们挑几本新到的笔记杂说。
林噙霜的铺子在汴京立住了脚。城东那间杂货铺在扬州老客帮衬了半年之后,慢慢在汴京本地也攒下了回头客。
她不贪大,先把口碑做稳,每月带着周娘子亲自盘一次货,又在后堂小账房里辟了半张条案专记新式脂粉与苏杭绣帕的进项。
那条案上的黄绫账册如今比中馈账本还要厚半指,进项虽还称不上金山银山,但足够让林噙霜在给两个女儿添置衣裳时,不必看任何人的眼色。
长柏功课一向拔尖,庄学究对他始终是“不夸不骂,只往下翻书”的态度——这便是最大的认可了。
他在学堂上惜字如金,只在长枫偶尔把策论推给他过目时才多说了几句话,譬如某条田赋如何折,某朝变法是卡在哪道关节上。
长枫的策论在学堂里渐渐出了名号。去年庄学究让众学生以“方田均税”为题作策,长枫交上去的卷子从土地等则的划分写到胥吏的督查,又写到了农家积肥与地力升降的关联——最后这条旁人都以为是纸上谈兵,只有庄学究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批了四个字:“实地工夫。”
他没有多问,但他知道这孩子在盛家庄子上一定跑了不少泥路。长枫自己也心里有数——那些泥点子不是他一个人踩出来的。
而林栖阁书房里的灯火,依旧是盛家后宅亮得最晚的几盏之一。
这日午后,庄学究因受了风寒告假一日,学堂暂停。墨兰和妤兰用过午饭便回了林栖阁,在书房里各占一角,翻书的翻书,写字的写字。
如兰下了学也跟了过来,如今她来林栖阁已经不用刘妈妈陪着了,自己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进门先给林噙霜行了个礼,然后钻进书房,搬了把椅子坐在两个姐姐旁边。
她眼下正捧着庄学究新布置的《论语》抄本一课一课地往下顺,遇到不清楚的句子便用细炭条在夹签上做了记号,攒够了再一起拿给两个姐姐看。
韩蕙走了进来。扶了扶鬓边那支银簪,簪头錾着的缠枝忍冬纹是她在宫里时便戴着的,这些年更旧了些,花纹却依然清晰。
两年过去,她鬓边的银丝多了些,脊背依旧笔直如修竹。林噙霜紧随其后,手里端着一碟新做的透花糍——是把蒸熟的薯蓣捣成泥,掺了米粉揉匀,裹了红豆沙馅再压进木模子里扣出海棠花形,上笼略蒸便晶莹透亮,隐隐透出里面的豆沙色,摆在白瓷碟里像几朵半透明的玉花瓣。
这两年她进书房的次数比去账房还多,身边坐着的两个孩子眼瞅着就要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姑娘,她要教的东西已经从描花样子变成了理账本、看契书、辨人心。
有些本事当年她自己是在暗地里摸爬滚打学来的,如今她要让两个女儿堂堂正正地学。
“今日庄先生不在,咱们便多练半个时辰的茶道。”林噙霜让丫鬟把茶具搬到书房里,一套建州兔毫盏在案上一字排开,旁边摆着茶碾、茶罗、茶筅和一只铜茶铫。
铫嘴微微有些歪,铫底留着当年宫中专用的浅錾款识——后苑的字样被一块不知什么时候磕上去的凹痕掩了大半,韩蕙只说这铫是从前的同僚转送的。
两年前她从自己那口旧藤箱里抖出这把铫时,如兰还在旁边好奇地说“街上卖糖炒栗子的大爷也有一个差不多歪嘴的”。
墨兰这两年钻研茶道颇有心得——起因是庄学究在学堂上随口提了一句“唐人煎茶尚盐酪,本朝点茶重气韵”,她记在心里,回来便缠着韩蕙把《茶经》里讲“之饮”和“之器”的章节反反复复拆解了好几遍。
她净了手,用茶匙从茶末罐里舀出一匙碾好的团茶细粉,倾入盏中,左手扶盏,右手提铫。铫嘴微微一倾,沸水如一道细白的弧线落入盏心,另一只手同时拈起茶筅,腕子悬空,一匝一匝地击拂。
茶汤的颜色渐渐从浅碧转为乳白,沫饽一层一层浮起来,细密绵厚。她击拂的力道均匀而轻巧,最后一提腕,盏面上竟浮出了一片极淡的叶纹——不算精致,但轮廓分明,在雪白的沫饽上停留了几息才缓缓散开。
“四姐姐!”如兰趴在案边盯着那盏茶,“你怎么弄出来的?我上次点了一百下,全是沫子,什么都没有。”
“一百下。”韩蕙立在一旁,只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只使蛮力,一点巧劲不用,自然什么都没有。四姑娘是练了半年才稳住手腕的。”
墨兰笑着把茶盏推到如兰面前让她细看,转身重新夹了半勺茶末铺在另一只盏底,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你来试试——这回别光数数,手腕要松,筅是贴着盏壁走的,不是往上砸。你把茶汤当成——当成一块丝绸——韩嬷嬷给我们演示时那样,一层一层地拂,不要急。”
如兰上手试了半盏,沫饽堆得虽厚却依旧是白蒙蒙一片,什么纹路也没出来。
她倒不急,擦了擦溅在案边的水珠,抬头对妤兰说:“五姐姐你别光看着,你也来一遍——”
“她先不用点茶。”韩蕙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韩蕙已经许久没有在茶课上对妤兰提过额外要求了。此刻她绕过案角,从袖中取出两枚极小巧的定窑白瓷盏,胎薄得几乎能透光,放在妤兰面前。
“五姑娘,你先不必再练击拂沫饽——你把手上的轻重和火候的进退都掌握了,再跟姐姐妹妹走同一条路。你先学分茶,你年龄小,力气也小,慢慢来,不要急于求成。”
妤兰低头看着那两枚薄胎瓷盏,微微一怔。她知道分茶是点茶里最顶尖的手艺——在沫饽上注水作画,茶汤为纸,水线为笔,画出来的山水花鸟须臾即逝,比香篆更难十倍。
韩蕙在宫里只教过两位公主,其中一位练了三年都没能画出完整的兰草图。
“你性子沉,手稳,眼利,又肯琢磨。学到这正好。”韩蕙没有多夸,说完便示意妤兰注水,让她从最简单的一笔画圆开始。
妤兰注了三回,第三回才在盏面留住了半个弧,韩蕙看着那盏面上转瞬即逝的半圆微微颔首,拿起戒尺轻轻敲在妤兰执壶的腕侧——不重,只刚好让她记住高度。
这边厢,墨兰已经手把手带着如兰又打了一遍,如兰的盏面上沫饽依旧厚实而混沌,但她这一次没有再追问“怎么不显花”,只是盯着自己翻腾的茶汤自言自语:“以前我光想着把沫子堆高,其实堆高了反而糊住了。”
林噙霜正替她们把透花糍推到每个人手边,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如兰一眼,眼里带了些意外的笑意。
同一时刻,汴京城外二十里,盛家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