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学究讲完《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一段,手里的竹戒尺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不是训诫,是休息的信号。
他在翰林院教书时就有这个习惯,戒尺三响,准歇一炷香。
正堂里的男学生们齐刷刷松了口气。长枫把笔往笔山上一搁,转了转发僵的手腕,回头朝屏风那边望了一眼,隔着纱屏隐约能看见几个妹妹的身影正凑到一处。
齐衡依旧端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方才记的笔记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才将笔搁下,双手交叠放在案上,姿态端正得像还在听课。
庄学究端起自己那把用了多年的紫砂小壶,踱到窗前看院子里的石榴树。
正月十六,石榴树的枝头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已经隐隐泛出青绿色的生机,芽苞鼓鼓的,像是憋了一肚子的春天。
他呷了口茶,眯着眼看树,耳朵却竖着——他在听学生们在聊什么。一个好先生,课上课下都要观察学生。
谁是真用功,谁是装样子,课间一炷香的闲谈里瞒不过他的耳朵。
王大娘子安排了两个仆妇守在学堂门口,备好了热茶和几碟点心。
茶是普通的散茶,用棉套子温着;点心是三样——枣糕、芝麻煎饼和一层山药白糖馅的蒸糕,山药糕冒着热气,煎饼凉了便不脆,厨娘隔一阵子才从灶房端出来几块补上。
既不过分铺张,又不失读书人家的体面,是王大娘子亲自看过单子才定下来的。
庄学究方才进学堂时就注意到了,撩袍跨过门槛时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学堂的布置、茶点的安排,都是分寸。分寸到了,先生才能安心教书。
长枫从正堂走出来,绕过屏风,探头朝几个妹妹招招手,压低声音道:“都过来——二哥说今日头一天,大家该正经见个礼。”
他说话的时候眼角的笑意还没有收干净,显然对能与妹妹们同堂听课这件事颇为自得。
墨兰和妤兰站起来整了整裙摆,墨兰还回头拉了如兰一把,把方才如兰趴在案上蹭歪的发带扶正。
如兰倒是难得没有耍赖,乖乖让墨兰整理,大约是庄学究方才开讲时那句“有教无类”把她镇住了——她虽然不太懂这四个字的分量,但依稀感觉到这间学堂和以往任何场合都不一样。
明兰仍然站在最左侧的位置,隔了半个身位。方才庄学究讲课时她一直低着头记笔记,只偶尔抬头看一眼纱屏前先生模糊的轮廓。
册页上密密麻麻抄了半页,字虽然只有小指节大,却笔笔清晰,她自己看了两遍,又轻轻合上册页。
她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如兰的发带——那条鹅黄色的发带方才歪了,被墨兰顺手扶正,如兰扭过头冲墨兰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毫无芥蒂,仿佛她们三个从来就该这样站在一起。
明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袖口那截素色的滚边上,指尖轻轻捻了捻。
长枫在旁边催了一句“都来都来”,她才整了整袖子,从矮案后轻轻走出来,步履安静得几乎听不到裙摆摩擦的声响。
正堂里,长柏起身走到齐衡案前,侧身替走过来的人留出站位。齐衡也站了起来。
他今日穿的是月白色暗花锦袍,腰间系着碧玉带钩,身形修长,面容清秀,眉眼之间一股温文之气——这满身的风仪配在齐国公独子的身上理所当然,但他开口与人说话时微微低下头,矜持里透出的是一层实实在在的客气。
“这位是齐国公府的小公爷,”长柏向妹妹们介绍道,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简洁,“从今日起与我们一起在庄先生门下受业。”
说完又转向齐衡,一一指着介绍,“四妹妹墨兰,五妹妹妤兰——她们是同胞姐妹。六妹妹如兰,七妹妹明兰。”
墨兰上前半步,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闺阁礼。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低头时下巴收的角度和肩背保持的弧度都分毫不差——那是韩蕙嬷嬷调教了几年的成果。“见过齐小公爷。”
妤兰跟着行礼,姿态与墨兰如出一辙,只是动作更轻更快,仿佛行礼这件事对她而言不是一种展示,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节奏。
“见过齐小公爷。”
如兰排在第三个,深吸一口气,学着两个姐姐的样子行礼。她的动作比墨兰和妤兰慢了半拍,但该收的下巴、该直的腰、该并的脚尖一样不少。
“见过齐小公爷。”声音清脆,落落大方,行完礼抬起头来时还不忘冲两个姐姐笑了笑。
明兰最后一个上前。她的动作最轻,裙摆几乎没有晃动。“见过齐小公爷。”
语调平静,目光低垂,说完便退后一步,站到了如兰身旁。
齐衡一一回礼,每一个回礼都标准得无可挑剔。回完礼,他微微笑了笑,笑容温和而得体:“几位妹妹不必这般客气。家母与盛大人同朝为官,咱们又是同窗,唤我元若就好。”
墨兰和妤兰同时怔了一瞬,随即墨兰微微摇头,含笑道:“小公爷说笑了。您是齐国公府的世子,我们只是——”
她顿了顿,用词斟酌而自然,“我们只是盛家的女儿。元若这称呼太亲了些,不合礼数。”
妤兰也接了一句,“小公爷是客气人,但我们不能不知分寸。”
如兰听明白了,又没完全听明白。她只知道四姐姐和五姐姐用的是“齐小公爷”,所以她也把头点得很坚定:“对,我也叫齐小公爷。我娘说学堂里要讲规矩。”
明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如兰身旁,微微侧头看了墨兰和妤兰一眼。
她记得卫小娘说过的话——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不要显于人前。她觉得两个姐姐今天这种“不显”的方式,似乎和母亲说的不太一样,又说不上来是哪不一样。
长枫在旁边笑了一声,伸手一拍齐衡的肩膀——手掌落得轻快,刚刚好卡在同窗之谊的分寸上。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插嘴替妹妹们圆场,那样反倒显得她们不识大体。
他只是笑着对齐衡说:“我说的是吧?我这几个妹妹规矩大,不好惹。”
又回头朝几个妹妹挤了挤眼,“不过她们说的也在理,规矩就是规矩。”
齐衡也并不勉强。他记得母亲平宁郡主在马车上把盛家几位姑娘的事提了不下三回——话虽说得含蓄,话里的意思他却一句不落。
母亲怕他被人勾搭,怕盛家那几个女孩借着同窗的便利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他在马车上端坐着听完了,没有反驳,只回了一句“儿子是去读书的”。此刻他将扇柄轻轻拍了拍手心,朝几位姑娘的方向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淡而温和。“是我思虑不周,诸位姑娘见谅。”
这话是对着她们四个说的,目光却没有在任何一个姑娘身上多停留一瞬。
墨兰和妤兰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客气气地又回了半礼,带着如兰和明兰往屏风后头走去。
屏风这边的动静落下去之后,长枫靠着椅背把笔架上的笔重新排了排,随口对齐衡道:“小公爷方才讲《大学》时记的那几行注,我瞧着颇严整——你在国子监时可是专攻过《礼记》?”
齐衡原本正整理案上的书册,听到这话手指在书脊上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他偏头看了一眼长枫的表情——那是真心实意想问他术业专攻的同窗神色,不是汴京宴会上那种借着寒暄打探家世的交际。
他把书合上,回得也实实在在:“专攻谈不上,只是家父觉得《礼记》可以养心性,让平日多抄几遍,连着郑注也读了些。”
长枫似笑非笑地转了转腕子:“行,日后庄先生讲到《王制》《月令》,我可就多问你两耳朵了。”
齐衡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又重新把书翻开,在方才笔记边上补了一行小字。长枫也不再搭话,把这片刻安静当作理所当然。
正在这时,长柏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屏风那边,又看了一眼长枫,声音一如既往地稳:“你方才说几个妹妹不好惹,不是开玩笑。”
长枫把手里一支没有蘸墨的笔搁回笔架,毫不遮掩地点了点头:“四妹妹记性好,读书像吃东西,吃进去就是自己的;五妹妹喜欢追问,常常一个问题能问到我翻三天的书;六妹妹现在还小,但她要强,在大儒面前也不怵——刚才你看见她行礼没有?那架势,再过两年怕要赶上四妹妹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是带着调侃的,但他没有提明兰。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他和明兰这几年来确实没有多少话说。
偶尔在回廊里碰上,彼此客客气气地行个礼,也就过去了。不知道该夸什么,便不夸,这是长枫觉得最体面的方式。
齐衡听完,把视线转向窗外那棵石榴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方才大娘子和盛大人都说过,贵府几位姑娘读书用功。能在庄先生门下同堂听课,是难得的机缘。家母也说我心气浮躁,正好借此沉一沉。”
他在回答长柏和长枫,但语气已不是方才那种轻松的同窗寒暄。提起母亲,他声音里的温度不自觉淡了几分。他想起母亲那句“盛家到底是地方官升上来的,根基虽浅,规矩倒是不错”。
那话在平宁郡主嘴里算不上称赞,但齐衡却觉得,盛家这种地方出身的姑娘,反倒比京城里某些眼高于顶的公侯小姐更懂得坐在学堂里真正的用处在哪里。
长柏没有接话,只是低声道了句“读书要紧”,便重新摊开了面前的《大学》。
屏风后头,墨兰和妤兰刚坐定,如兰便捧着书从隔壁小案后绕了过来,站在两人案前的空隙里,把书摊在墨兰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四姐姐,五姐姐,方才庄先生讲的‘在明明德’——明明德是什么意思?我听见先生说了‘明德’是天给的,又说要‘明’,那不是把天给的东西再还给天吗?”
墨兰把如兰拉到身边坐下,手指点在书页上,把庄学究方才讲的原话慢慢重复了一遍。
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每说一句便停一停,等着如兰的眼睛眨两下,再往下讲。
“先生的意思是这样的——‘明德’是天给的,但后天会被私欲遮盖,所以要‘明’。亲民和至善不是向别人交代,是自己心里先有了光,再去照得见别人的光。”
她说得简单,如兰却歪着头想了好一阵。这小姑娘在想的时候,把笔杆放在指间转来转去,转了三四圈,忽然抬起头说:“所以我做错了事,娘骂我,那不是要把我骂回去——是要我把自己弄明白。”
她说完又皱着眉加了一句,“可是先生又说了止于至善——那怎么知道到了没有?”
墨兰把书往前翻了一页,指着“知止而后有定”这一句,声音轻快而笃定:“先生下一堂要讲这几句——说人知道了该停在什么地方,心就定了。所以你得先知道自己哪里不明白,才能问到明白。”
如兰咬了一下嘴唇,又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几个字咽下去,准备改个法子再嚼一遍。
妤兰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她把庄学究课上讲的几条注疏和自己课前从《礼记正义》里读到的一段孔疏对照着整理了一遍,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明明德——内省的工夫;亲民——外推的次序;至善——两者合一。”
写完之后搁下笔,抬头对如兰说:“先生说‘知止’,不是叫我们停在‘有答案’的地方,是说该做的工夫没做完之前,停在那里就是止错了。”
如兰托着下巴看着妤兰案头那张密密麻麻的笔记,眼睛一下瞪圆了:“五姐姐你记这么多——能不能把那个‘知止’那一条勾出来,我也抄一句。”
妤兰把笔记往她那边推了推,指尖悬在纸面上空,隔着半寸指给她看:“这一段。‘知止而后有定’——你只是听四姐姐讲解,自己不动笔,回去半个时辰就忘了。韩嬷嬷不是说了,手上的规矩和纸上的规矩,练了才是自己的。”
如兰便低头往自己书页上小心地誊抄起来,一笔一划虽还稚嫩,但笔锋收束处已看得出几分端庄的影子。
韩蕙纠正了大半年的“竖笔收锋”,如今终于变成了她的习惯。抄完“知止而后有定”,她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忽然抬头问:“那亲王是不是也要明明德?”
墨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伸手戳了戳如兰的额头:“你问我,我回头得去问先生。”
她把如兰歪掉的发带又顺了一把,笑里倒没有半分敷衍——如兰这个问题虽偏,却恰好触到了她刚才自己也没想通的地方:明明德若真是人人皆可做的工夫,那天子与庶人之间那道墙,是怎么来的。
明兰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始终没有凑近,背影像一只停在枝头合了翅膀的小雀。
书页翻过两页,几道影子一同落在案角——她不用转头也知道是墨兰在给如兰逐字讲解,声音偶尔压得很低,偶尔被如兰一句“那我也能明明德吗”逗得笑出声来。
她把笔搁下,端端正正坐了片刻,自己对自己说:四姐姐讲的,和我之前想的,差不太多。
然后重新打开笔记,把方才漏掉的一条孔疏补在旁边,又用指尖在墨迹未干的字上轻轻按了按,像是这样便能把这些字印得更牢。
庄学究站在学堂窗前,手里端着那把紫砂小壶,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
石榴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却已经泛了青,芽苞鼓鼓的,像是憋了一肚子的春天。他呷了口温茶,没有转头,耳朵却一直在听——听正堂里齐衡和长枫在讨论《礼记》的郑注要不要逐条背,听长柏偶尔插进来补一句,听屏风后面几个女孩子低低的说话声。那道纱屏挡得住人,挡不住求知的动静。
他从翰林院退下来快十年了,教过的学生不算少。男学生什么样,他闭着眼都能摸出脉络——聪明的容易飘,用功的容易钝,又聪明又用功的迟早要在某个关口上撞一回南墙。
女学生他教得不多,早年在几个公侯府上给女眷们讲过几堂《女诫》《列女传》,那些姑娘们坐在珠帘后头,听得毕恭毕敬,但没有人问过一个问题。
后来他不愿再教了——先生在上面讲,下面没有人问,那不叫教书,叫唱独角戏。
今天不一样。
那个最小的姑娘——大概五六岁吧,他在纱屏这边看不见脸,只听见她问“明明德是天给的,又要明,是不是把天给的东西再还给天”。
问得稚气,但问对了。一个孩子如果问得出来这种问题,说明她不是在记书,她是在想书。
他收过很多学生,其中不乏勋爵子弟。那些孩子大多慷慨尚义、骑射出众,但坐下读《大学》,往往连首章三纲领都解释不明白,只会引两句时文敷衍。
日后若有哪个公侯家的子弟只懂纸上风月,却坐不住听一堂经学课,他不介意拿戒尺把全汴京的纨绔都赶出学堂。
他又呷了一口茶,把茶壶搁在窗台上。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风吹得轻轻晃着。他转过身,朝学堂里拍了拍手掌。
“时候到了,都回座位。”
声音不大,但学堂里立刻安静下来。长枫和齐衡各自归位,长柏把面前的书翻到下一页。
屏风后面,如兰从墨兰身边站起来,猫着腰悄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去的时候还不忘朝明兰的方向看了一眼——本想再对明兰招招手,手指刚动了动,庄学究的茶壶已在案上轻轻一搁,她便立刻把那只手收回去叠在书页上。
墨兰和妤兰同时翻开书,两人都抬头看向纱屏前先生模糊的身影。明兰把面前的书页展平,重新提笔,将刚才补的那条孔疏又默念了一遍。
学堂里只剩下窗外麻雀在石榴树枝上扑棱翅膀的声音,和庄学究翻开书页时纸张清脆的抖响。
“接着讲——‘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1
越看越上头,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