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炉上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微微颤动,满屋弥漫着淡淡的药草苦香。
五哥儿如今三岁多了,胎里带的弱症还没好利索,身子比寻常孩子单薄许多,入冬后更是三天两头地咳嗽,卫小娘为此常常在佛前点灯。
卫小娘把最后一勺药喂进五哥儿的嘴,拿帕子擦了擦孩子的嘴角,抬头问老太太那边胃口好不好,晚上炕烧得暖不暖。
明兰一一回了,声音平稳。卫小娘又絮絮道:“你祖母愿意留你在寿安堂,是天大的恩德。旁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别去搀和,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娘这里照看你弟弟就成。”
明兰低头应了声“女儿知道了”。从记事起母亲就一直在让她忍让——忍让比她更得宠的姐姐,忍让府里看不起她的人,忍让所有可能惹麻烦的事。她早就学会了。
可是走过回廊转角时,如兰不小心踩到荷包穗子的声响还在她耳中尚未落地,紧接着便听见墨兰的笑声盖了过来:“六妹妹走路也太急了——看把穗子扯掉了一截,回头刘妈妈又该说你啦。”
然后是妤兰弯腰捡穗子时衣料轻轻擦过地面的沙沙声,长枫远远地叹了口气,显然又在说“我甘拜下风”。
那些动静说不上多亲近,却像一层薄薄的雾,隔在她与她们之间,永远碰不着。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次日一早,房妈妈往明兰的书案上添了一只新的笔筒,筒身刻着几片兰叶,刀法简淡。
明兰起床看见时愣了一瞬,房妈妈只说了一句:“老太太让七姑娘把前儿那张《多宝塔》临完。总归要派用场。”
而寿安堂里,老太太在佛龛前捻着佛珠,轻声念了一段明兰听不懂的经文。
念完时天还没大亮,佛前的长明灯在手侧的经卷封面上映出一层薄薄的光。
她停了手,看着那页光斑,忽然开口:“你卫姨娘那性子,是好性子。可忍久了,火苗子都压灭了。明兰不能学她。”
窗外竹影微动,没有人答话。
庄学究要来盛府教书的消息很快传出了积英巷,在汴京几家世交中激起了几圈涟漪。
第一波涟漪还没散开,平宁郡主便带着齐衡登门了。她原姓崔,是崔国公府的独女,自幼养在宫中,封了郡主衔,嫁的又是齐家的长房嫡子,一向以为自己站在大宋朝局与体面的交叉点上。
这回带着儿子从轿子里迈出来时,面色依旧是那副礼数周全却自带三分俯视的笑。
盛纮在正厅设了简单的茶点——一碟栗子糕、一碟蜜煎果子,配上新沏的散茶,外加一盘酥油鲍螺。
蜜煎果子选的是金橘和梅子,糖渍得透亮;酥油鲍螺的奶油香混着蜂蜜味,层层起酥。
盛纮亲自起身揖让,座上再三称“有失远迎”,又请出王大娘子作陪。
王大娘子让刘妈妈把后厨刚出笼的糖糕也端了出来,态度殷勤而客气——对方毕竟是郡主,在京中走动时沾着半分皇家的体面。
客套过几巡茶之后,平宁郡主便把来意摊开了。她想让齐衡也来盛府附馆,若庄学究不便另收弟子,齐家愿单为先生出一份丰厚的束脩,就当借盛家一方宝地。
这事本身不难,盛纮已托庄之正多加了一套桌椅,再多加一套也不算什么。
他甚至有些受宠若惊——齐家肯把小公爷送到盛府的学堂来,说出去盛家脸上也有光。
但平宁郡主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里打了个突。她用银签子轻轻划了划茶盏里的浮沫,说自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一向谨慎教养,读书之外心无旁骛,所以也格外在意他身边的环境——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越过正厅的屏风,往内院的方向瞥了一眼,“听说府上好几位姑娘雅量高致,平日里也爱读书,想必府上的姑娘个个知书达理。只是男学生女学生同处一堂——”
她没有把话说完。银签子搁回碟边,一声极轻的磕响。厅里有片刻安静,蜜煎果子的碟沿被从门口灌进来的冷风吹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王大娘子的笑容淡了一瞬。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接过话:“郡主关心儿子的心,我自是懂的。只是,我家姑娘在先,令郎在后。学堂设在盛家,若为了令郎就把我家女儿赶回去,传出去,旁人该说盛家不懂待客之道——还是说齐家不懂客随主便?”
平宁郡主的笑意也淡了半分,手中的团扇停在胸口,没有再摇。“大娘子言重了。我只是觉得,男女有别,同在学堂多有不便。不如请庄先生另外安排时辰——”
“庄先生是翰林院的旧人,肯来盛家教书,是承了旁人请不动的情分。定的是上午两个时辰,一日只讲这一回。若再分时辰单教一拨,先生的身子吃不消,学生们也未必能学全。”
王大娘子把茶盏轻轻搁回桌面,语气依旧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分毫不退,“至于那个‘不便’——盛家的学堂共设四道屏风,家塾有家塾的规矩。女孩们自有女孩们坐的地方,郡主若不放心,开课之日尽可亲来看一圈。”
盛纮没有插嘴。他只是坐在主人席上,端着茶盏,在王夫人称“我家姑娘在先,令郎在后”时微微点了下头。
平宁郡主看着王大娘子,王大娘子也看着她。两个都算是汴京城排得上号的体面人,话说到这份上,再往深处追究,就要在别的府邸的茶余饭后挂上好一阵子。
茶香里那碟酥油鲍螺无人再动,蜜渍金橘的甜气却仍在空气里凝着,片刻的对峙仿佛被这点甜味柔化了。
终究还是平宁郡主先移开目光,团扇重新摇了起来——是待客的扇法,轻而慢,不再像方才那般矜持。
“王大娘子说得在理。入乡随俗,客随主便,是这个道理。也罢,屏风一摆,各守各的规矩。你我都是正经人家,这点体统还不至于散。”
她转头对身后的齐衡温和地吩咐了一声:“元若,盛家的哥哥妹妹都是好相处的。到了学堂,只把心思放在经书上。”
齐衡站在母亲身后,从进门起便只是安静行礼、安静端坐。此刻他站起来,朝盛纮和王大娘子行了个端端正正的揖礼,应了声“是”。
王大娘子笑着让丫鬟续茶,又让刘妈妈去把刚蒸好的新点心再多端一碟出来。接下来只聊些不痛不痒的汴京掌故,谁也没有再提方才的话题。
正月十六那日,天还没亮透,积英巷里已经有了动静。
学堂设在盛府前院东厢,是王大娘子年前就着人收拾出来的。三间屋子打通,宽敞明亮,朝南一溜长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满室都照得亮堂堂的。
正前方挂着一块旧木匾,是庄之正从自家书房里带过来的,上书“知困”二字——取的是《礼记·学记》里那句“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字是行楷,端凝而不失灵动,墨色因年深日久微微泛着温润的旧光。
他对盛纮说,这匾是他中进士那年座师所题,挂了半辈子,挂在哪,他便在哪教书。
正堂摆了三套桌椅——齐衡、长柏、长枫,一色的素面长案,案上各摆着《大学》一部、笔墨砚台一副;屏风后头另设4四套小案,比正堂的矮了半寸,但桌面的漆色、案上的书册与正堂一般无二。
四套桌椅是盛纮亲自盯着匠人打的,漆得光洁均匀,没有半点毛糙,与正堂的用料完全一样。
他昨晚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学堂里,从屏风这边走到那边,又走回来,把四张书案上的《大学》一一摆正,这才吹灯锁门。
墨兰、妤兰、如兰和明兰先后走进学堂时,天刚蒙蒙亮。正堂里,齐衡已经到了,正襟危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书,目不斜视。
长枫坐在他后面一排,看见三个妹妹进来,悄悄朝她们挤了挤眼睛。
长柏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只淡淡朝妹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庄之正最后进来。他今日穿的是藏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手里夹着几册旧书和一柄竹戒尺。
戒尺搁在桌上的声音不大,但满堂学生同时安静下来。
他站在“知困”匾下,扫了一眼正堂的学生,又朝屏风那边微微颔首,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有教无类。”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字字分明,像一块沉了多年的老墨,落在砚台上,声音不大,却能稳稳地镇住一池水。
“这四个字,是孔夫子说的。老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坐在这间学堂里的,不论坐正堂还是坐屏风后,都是老夫的学生。老夫只认功课不认人。功课好,该夸就夸;功课不好,该罚就罚。没有谁是来凑数的。”
他顿了顿,翻开面前的《大学》,指尖点在开篇第一行。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今日开讲第一章。都翻开书。”
屏风后面,墨兰和妤兰相视一眼,同时翻开书页。如兰也学着姐姐们的样子翻开书,小脸绷得紧紧的,虽然她大概还不太明白“明明德”是什么意思,但她记得四姐姐说过的话——听不懂的先记下来,回去再问。
明兰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上,低垂着眼睛,指尖轻轻拂过书页的第一行字,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窗外照进来的晨光正好落在她的书案上,把她面前那本《大学》照得纸页发亮。
正月十六,第一天。盛家的学堂里,五个女孩的名字,从这一天起,记在了同一本听课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