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过了没几天,积英巷的老槐树上还挂着过年时孩子们放的断线风筝,一只纸糊的燕子被枯枝挂了尾巴,在风里一翻一翻的,巷口下棋的老翁们还没从年节的热闹里缓过劲来。
盛纮挑了初八这日,亲自去庄家拜访。庄家在城西甜水巷深处,是座两进的小院子,院门口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结,花已经开到了尾声,花瓣落在青石台阶上,深深浅浅地铺了一层粉白。
盛纮到的时候,庄之正正在书房里校书,案上摊着一部半翻开的《春秋》古抄本,旁边摞着好几册各家注疏,墨迹犹新。听仆人来报,便放下笔迎了出来。
两人寒暄几句,分宾主坐下。庄家老仆端上茶来——是普通的散茶,汤色清亮,没有繁复的点茶花样,倒也清爽。
盛纮端起来呷了一口,先谢了恩师肯屈尊来盛家教书,然后把来意说明:除了两个儿子长柏和长枫正式受业之外,另有三个女儿也想附馆旁听——两个庶出的双生女,一个嫡出的小女儿——不占正经席位,只在屏风后头设座,跟着听听讲,通些经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庄之正的神色。毕竟这不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做法,他拿不准这位老翰林会不会觉得荒唐。
庄之正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放下茶盏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令嫒读过什么书?”
盛纮忙道:“大的两个在扬州时跟着我念过些书,四书大致都通读了,《诗经》也背得几十首,还爱看些史传、笔记——不瞒先生说,有时她们问出来的问题,连犬子长枫都被问倒过。”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随即又压了回去,“最小的那个开蒙没多久,还在读《三字经》那些。”
庄之正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他教了一辈子书,女学生不是没收过——早年在翰林院时,也曾受邀去一些公侯府上给女眷们讲过几堂《女诫》《列女传》。但正经读四书五经的女子,确实少见。
“老夫丑话说在前头,”他抬起头,目光清明而坦率,“既是附馆旁听,便不分男女。学的是经义,论的是道理,老夫在堂上提问,她们若答得出,老夫一视同仁;若答不出,老夫也不会因为是女学生就手下留情。盛大人若是觉得这个规矩不妥,趁早另请高明。”
盛纮连忙起身拱手:“先生说哪里话。能得先生一视同仁,是小女们的福气。”
庄之正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老梅正对着书房,梅花簌簌地飘落,有一瓣被风送进来,落在他的书案上。
他伸手拈起那瓣梅花,忽然笑了笑:“当年我母亲在相国寺外突发风疾倒地,是你盛大人路过,二话没说把人抬上车送回了家,还派人去请了郎中。那日我丁忧在家,等我赶到母亲床前,她已经灌了药安稳睡下了。这份情,我一直记着。教几个女学生又何妨?古有班昭续《汉书》,谢道韫咏雪,女子读书明理,也是正事。我只怕她们吃不了苦,到时候半途而废,反倒辜负了她父亲的这片心。”
“绝不会。”盛纮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两人又议了些开课的细节——课室设在前院东厢,正月十六正式开课,每日上午两个时辰,先讲《大学》,再讲《论语》。
女学生们坐在屏风后头,不与男学生混杂,但提问答问不受限制。庄之正额外提了一句:既是他来授课,所有在堂下听讲的,不管坐在这边还是那边,都须守他的规矩——每日的功课按时交,堂上提问不许推诿,无故不得缺课。盛纮一一应了,这才起身告辞。
出了庄家大门,盛纮站在甜水巷口长长地舒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初春干冷的空气里化成一小团雾。
盛纮回府之后,消息在后院传得飞快。不出半日,各房都知道了——庄学究正月十六开课,盛家五个孩子全去读书:长柏、长枫坐正席,墨兰、妤兰、如兰在屏风后头旁听。
王大娘子正坐在正院里核对年节过后各房的炭火柴薪账目,账本摊了半张桌子。
听刘妈妈说完,她先是痛快地笑了一声,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可算是定下来了。”
她这人就是这样,心里高兴的时候连账本都变得顺眼了几分——如兰能跟着正经大儒念书,将来跟别家嫡女比,底气都硬三分。
当下便要亲自去看前院学堂的布置,叫刘妈妈去拿库房的钥匙,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让针线房给如兰赶两件素净些的褙子,别在学堂上穿得太扎眼。
林栖阁这边,林噙霜正和韩蕙商量着今年春装的花色,听到周娘子的禀报,面上不见过多喜色,只是放下手中的绣绷,轻声说了句“去厨房备几碟点心来”。
不多时周娘子将点心和茶送进书房,墨兰和妤兰正对坐着翻书,听完消息,墨兰高兴得放下手里那本翻了一半的《李义山诗集》,拉着妤兰的袖子直晃,说这下她们可是正正经经跟哥哥们一起上课了。
妤兰也笑着,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苗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更深的思忖:“庄先生是丁忧期满、被爹爹请来府上的大儒,能听这样的先生讲经书,放整个汴京也是极难得的。四姐姐,我们得好好用功。”
林栖阁里几个人说笑了一阵,墨兰眼珠一转,忽然拉着妤兰说要去找三哥哥——这么好的消息,得去“提醒”他多用功。
两人刚走到半路,正好碰上从正院跑来的如兰,小姑娘跑得急,额角冒了一层细汗,一见面就喊“四姐姐五姐姐你们知道了吗——”。
三人笑闹着穿过回廊,朝长枫的书房走去。长枫正在屋里对着《大学》的注疏圈圈画画,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三个妹妹齐齐站在门口——墨兰嘴角挂着促狭,妤兰眼神安静却笃定,如兰晃着两只荷包袖子冲他直招手。
他放下笔,在三个妹妹脸上扫了一圈,还没开口就自己先笑了。
“知道了知道了,”他把笔搁在笔山上,双手抱拳,“三位妹妹放心——我绝不给你们丢脸。如兰妹妹也要多用功,《三字经》背熟了吗?”
如兰脆生生地回答:“会背了!香九龄能温席——融四岁能让梨——三哥哥你四岁的时候能让梨吗?”
长枫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墨兰在旁边直乐,妤兰弯起嘴角,拉着如兰的手往回走,临走时回头看了长枫一眼。
那一眼什么也没说,长枫却觉得自己被看透了心思,认命地重新拿起笔,把案上那本《大学》往面前又拉近了些。
消息传到寿安堂时,盛老太太正坐在暖阁里剥核桃。
房妈妈立在帘外听了几句下人的耳语,便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老太太手里的小锤悬在半空停了一停,然后落在核桃壳上,壳裂开时发出一声脆响,壳仁分离得干净利落。
她把锤子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没有立刻开口。
房妈妈跟了她大半辈子,知道老太太不说话,不等于不放在心上,便也不出声,只是把那碟剥好的核桃仁往老太太手边挪了挪。
过了半晌,老太太将一块核桃仁送进嘴里慢慢嚼了,才唤道:“去叫主君来。”
盛纮刚在书房坐定,喝了半盏茶准备看公文,就被房妈妈请到了寿安堂。
他进门行过礼,在下首椅子上坐下。老太太开门见山,语气淡得像白水,却让人不敢怠慢。“听说明兰没在名单里。”
盛纮身子微微前倾:“母亲,明兰还小,比如兰还小上几个月,儿子想着再过一两年——”
“一两年。”老太太重复了一遍,把手里那颗刚剥出来的核桃仁放在碟子边上,没有看盛纮,“我且问你,墨兰和妤兰,你给了她们读书的机会。如兰是嫡出的,你也给了。明兰呢?”
盛纮道:“母亲,明兰养在您膝下,自是不同——”
“不同什么?”老太太抬眼看向他,依旧是慢悠悠捻着佛珠,语速却不声不响地紧了几分,“论出身,明兰与墨兰妤兰一样,都是盛家的庶女。论教养,她养在我膝下。论用功,她每日练的字、读的书,房妈妈都一页一页替她收着。同是盛家的女儿,三个姐姐都坐在学堂里,独她一个人被留在门外——你让她怎么想?让她娘怎么想?让府里这些下人看着,怎么想?”
她捻佛珠的手停了,随即放慢了语调,像是在算一笔极老的旧账,“一碗水端平了,姐妹几个才看得出是真正的手足。往后旁人说起盛家,只会讲盛家的姑娘都读过书、通经义。你现在漏一个——旁人记得最清的,反倒偏偏是那一个。”
盛纮垂下眼,沉默了好一阵子。他不是不想让明兰读书——在他心里,明兰乖巧安静,比墨兰妤兰小时候还要沉稳几分。
但他原想着老太太亲自教养的人,不会在乎这个。而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要紧的事,那就是老太太最在乎的恰恰就是这个。
“儿子明白,是儿子思虑不周。”他站起身,朝老太太行了一礼,语气郑重,“庄先生那边我再去说一声,多加一套桌椅。”
老太太重新捻起佛珠,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等盛纮走后,房妈妈上前来添炭,低声说了句“五姑娘和四姑娘还有六姑娘这些日子读书越发用功了,长枫少爷也一直在书房里温课”。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新移来的那丛竹子已经扎住了根,在冬日枯了大半的枝干根部悄悄生出一抹极淡的青色来。
林栖阁那日傍晚,墨兰和妤兰她们三个去找长枫时,明兰恰好从寿安堂出来,回卫小娘的院子取两件春装。
她远远听见回廊那头传来几个姐姐的笑声,本已朝那边走了两步,却还是在廊下拐角处停了脚。
日影把几个人的身量投在青石板与白粉墙之间——高大的影子是长枫,正对着门外拱手作戏,嘴里大概在念什么“闻鸡起舞”的诺言;旁边两个纤细的少女影子靠得很近,一个是墨兰在抬手掩口,另一个安静立着的是妤兰;最矮的那个影子蹦蹦跳跳拍着荷包袖子,被妤兰轻轻一扯,差点滑了步,随即又稳住了站姿,规规矩矩退后半步行了个礼。
那影子行礼的动作利落又自然,和她平日里被刘妈妈催着请安时敷衍一挥的样子判若两人。
明兰以为自己的手还安静垂在身侧,低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袖口的滚边,指尖已经凉了。
她松开手指,把袖口那点被揪皱的褶子一点一点抚平,直到布面看不出痕迹,才继续往前走。回到卫小娘的院子,她踏过门槛时已将所有神色都收进那张惯常安静的脸上,把裙摆掖好,小声说了句“我回来拿衣裳”,便绕过堂屋里正给弟弟喂药的卫小娘,不想让母亲多注意自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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