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妤兰27

穿越了,功德照我心

春分刚过,田垄上的麦苗已经返了青,绿油油地铺到天边。田埂边的柳树抽了新条,嫩黄的柳絮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鹅绒。

远处有几头水牛在田里拉犁,农人的吆喝声混着牛铃的叮当声,从层层叠叠的青苗尖上滚过来。

妤兰站在田埂上,手里握着一根随手折的柳枝,裤脚扎进布袜里,活脱脱一个乡下小娘子的打扮。

她的藏蓝粗布短褐是来庄子之前特地换上的,袖口用麻绳扎紧,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巴,鞋底的泥厚得快要把鞋底纹路填平。一个管试验田的佃户老陈蹲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把刚拔出来的麦苗,麦苗的根系发达,根须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泥土,比起旁边地里同时播种的普通麦子,这一垄的苗足足高出两指,茎秆粗了一圈,叶色墨绿发亮。

“五姑娘,”老陈把麦苗举到她面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你去年秋里让用那个——那个什么‘选穗配种’——老朽照着做了,挑了穗子最大最沉的那几株单独留种,今年种下去,苗子果然比往年壮实!你看这苗——这才出正月多久,已经蹿这么高了。”

他越说越兴奋,用手扒开表层的泥土,“还有你让挖那么深的沤肥池——把塘泥、草木灰跟粪肥掺在一起腐熟了施下去——地力比用生粪直接撒强得多。不但不烧根,地还越来越松。旁边那垄没沤过的,麦苗发黄,拔出来根须比我拇指还短一截。”

妤兰蹲下来,接过那把麦苗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对比了旁边地里的普通麦苗,点了点头。两年了。

这两年里她把前世知道的那些农业知识——选种、杂交、沤肥、轮作——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语言一点一点地教给了庄子上的佃户。

她不敢操之过急,每次都只比当前的农法多走半步,让老陈他们觉得“五姑娘说的法子不过是比老法子多了一道手续”,而不是“这个官家小娘子瞎指挥”。

“下一茬,”她把麦苗还给老陈,用柳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我想用两种不同的稻子杂交看看。今年开春种一季早稻,夏天再种一季晚稻,中间让它们的花粉互相串一串,看看能不能串出一个穗子更大、秆子更壮的新稻种来。”

老陈听着,眉头皱了两皱,但很快舒展开了。他跟了这位五姑娘好几年了,从扬州一路跟到汴京,见过她做的那些“试验”——有的成了,有的败了,但只要是她说的,最后多半都能出些好东西。“行。老朽听姑娘的。”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把柳枝插进田埂边上当标记,又补了一句,“姑娘去年让传的那首歌谣——就是讲沤肥池怎么挖、粪怎么沤——老朽教给了隔壁庄子上几个种田的。

他们回去试了,秋里收了粮专门跑来谢我。说我种的麦子比他们多打了两成,今年也照那法子挖了池子。”

他说着嘿嘿笑起来,满是风霜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实打实的得意。

妤兰弯起嘴角。她当初把沤肥的要领编成歌谣,用的是最通俗的话,押的韵脚都是汴京乡下农人平日唱的小调格式,为的就是让不识字的人也能记住。

老陈他们教会了邻庄的人,邻庄的人又教会了更远的人——不需要谁去推广,技术自己会长腿。她看着面前这一片麦田,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成形:以农为本,土地不会说谎。如果她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把这些年攒下来的增产数字和老陈的种植经验整理成一份简明的条陈,或许将来某一天,借长枫或庄学究的手递到该看到的人面前——这只是个模糊的念头,眼下还早。

田埂那头,盛长枫撩起袍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走过来,手里捧着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不时往田边丢下一枝标记水位的柳条。

昔日的愣头少年肩背宽了两指,眉眼间褪了稚嫩,却还留着几分未褪干净的少年气。

这两年跟着庄学究做“州县钱粮考”,他把庄子上的佃户名册、田亩数、历年赋税契单都翻了个遍,对田赋和实际亩产的差距有了比任何书本都更刻骨的认识。

他站在田埂上往远处望,忽然对妤兰说:“五妹妹,你种田是为了多打粮,我算账是为了少冤粮。其实是一条路。”

妤兰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土,朝他扬了扬下巴:“既然是一条路,那回去的时候你帮我记着,让老陈再挖个大半尺深的沤肥池——夏粮收了以后马上要沤肥养地。”长枫应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炭笔就地记下。

回城的马车上,妤兰撩开车帘看田埂上那枝老陈随手插下的柳条——细溜溜一截,新折的口子还泛着青。那枝柳条当天傍晚便被老陈移到了田头水渠边,浇了半桶定根水。

这一回她忘了带花,却带了一把还沾着露水的野李枝和她自己剪的几根桑条——野李枝插在她们房里,桑条是准备回去种在林栖阁桂花树边的那小块泥地里的。

每次从庄子上回来,长枫和妤兰都不会空手进门。

这日也是一样。两人在巷口下了马车,长枫肩上挎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老陈塞的几样乡下的土产——一捆水灵灵的春韭、几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小螃蟹、一包晒干的红枣片。

妤兰手里则捧着一只陶盆,盆里种着一株野兰草,是老陈从山脚林下挖来送给她的,“姑娘总往地里跑,衣裳上沾的都是泥巴味,书房里该放盆香的花。”

刚进林栖阁的院门,如兰的脚步声就从回廊那头传过来了。她今日下午在这里等了好久,连墨兰给她布置的三张描红纸都写完了还没等到人,一听见院门响便从书房里跑出来,裙摆上的碎花被风掀起一角。

“三哥哥!五姐姐!”她跑到跟前,先看见长枫肩上竹篓里张牙舞爪的小螃蟹,眼睛一下子亮得像点了灯,“螃蟹!这个小螃蟹怎么这么小?能吃吗?它怎么在吐泡泡——”

“能吃,”长枫把竹篓放下来让她看,“路上的水沟里还能捞到,给你留着——”他话没说完,如兰已经伸手去数螃蟹腿了,嘴里还念叨着“这只给我,这只给四姐姐,这只给三哥哥,这只给五姐姐”的分配方案。

妤兰把陶盆放在石阶上,叫如兰过来看。野兰草的叶子细长,根上还带着山泥,在林下明明是平平无奇的一小丛,搁在青瓷盆里衬了白墙,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逸。

“老陈在山脚挖的,说这花自己就能活。放书房窗台上正好。”

如兰蹲下来看了片刻,凑拢去对着花心轻轻呵了口气,抬头问:“五姐姐你下次去庄子上的时候——能带我也去吗?我也想看老陈怎么挖花、螃蟹怎么走路——我把功课提前做好就去,绝不偷懒。”

长枫在旁边收拾竹篓,闻言回头朝妤兰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白:下回再跑庄子,车上就得多挤一个了。妤兰把野兰草放在书房窗台上,应了声“好”。

傍晚,林栖阁的书房里点起了灯。如兰被刘妈妈接回了正院;过了没多久,长枫也因学堂次日有功课,先回了自己屋里温书。

只剩下墨兰和妤兰两个人。墨兰放下手里的簪子,走到窗边——窗台上那盆新栽的野兰草被晚风吹得微微颤动,细长的叶影投在窗纸上,轻轻摇晃。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兰草的叶尖,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妤兰。

“如兰这两年——变了很多。记得小时候,她第一次来林栖阁,问的是‘猴子是不是在骂人’,现在她点茶能安安静静坐一炷香,连韩嬷嬷都说她的规矩是从里子往外长的,不是镶上去的饰片。”

王大娘子自己也被这股变化触动过。有一回刘妈妈在正院里顺嘴说了句“六姑娘如今走路,竟有几分韩嬷嬷的利索劲儿了”,王大娘子正在给如兰挑新到的春衣料子,手上停了片刻,把手里那匹鹅黄色绸子递给刘妈妈时,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她小时候在巷口看人吹糖人,能蹲到天黑——我拽都拽不回来。”

那语调与其说是嗔,不如说是一种带着欣慰的怅然——她的女儿在长成她自己小时候没来得及想象的模样。

妤兰抬起头,合上手里那本新得的笔记手稿。她把目光投向窗外——院中那棵桂花树已经从拇指粗的小苗长到了屋檐高,树冠撑开一小片浓荫,在夜风里簌簌轻响。

“四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这两年你点了多少盏茶?我挖了多少锹土?如兰练了多少遍执壶的腕子?这些东西,谁也拿不走。”

墨兰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看了好一阵,转过头来,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说得对。”她重新拿起簪子在灯下比了比,又搁下,语气忽然从感叹变回日常的轻快,“明天早起,我打最后一盏茶——莲花形的。打完就收山,接下来我要跟韩嬷嬷学合香。”

“合香比茶道更磨人。韩嬷嬷前儿还说你耐性有长进,你倒选了个更费事的。”

“费事怕什么。你就不会拦一拦我吗?”

妤兰把笔搁在笔山上,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平静地说:“不拦。你这双手,现在连莲花香篆都能打了,磨个合香不在话下。”

墨兰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个瓷盏翻过来,手指沿着盏壁慢慢转了一圈,窗外的月光和书房里的烛火同时落在她指尖上,冰凉与温热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