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时,林漾才发现自己攥着衣角的手已经出了汗。短信里“复查结果不太好”几个字像冰锥,扎得她后颈发僵。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扶手上的毛毯破洞,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沈倦就是裹着这条毯子,在医院陪了发烧的她整整一夜。
那天他趴在病床边睡着了,睫毛上还沾着没干的水汽,林漾偷偷数了他的睫毛,数到第十七根时被他突然睁开的眼睛抓了个正着。他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再数下去,我可要收费了,一颗草莓糖一根。”
那时的天总是很蓝,日子过得像慢镜头,谁也没想过后来会有那么多突然的离别。
林漾起身去厨房翻冰箱,果然在最下层找到一捆挂面,旁边还有两个鸡蛋和半颗番茄。她把番茄切成小块,油锅里“滋啦”一声响起时,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急促又慌乱,带着点不稳的踉跄。
她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心跳莫名跟着快起来。
防盗门被钥匙拧开,沈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肩膀上落着层薄灰,额角还带着点擦伤,像是在路上摔过。他看见厨房里的林漾,愣了愣才扯出个笑:“这么贤惠?”
“冰箱里就这些。”林漾转过身去搅锅里的番茄,声音有点闷,“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沈倦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包角撞在茶几上,滚出个小小的药瓶。林漾眼角的余光瞥见标签上的“镇痛片”,心脏猛地一缩。
他没去捡药瓶,径直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煮面。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林漾忽然发现他眼下有很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了。
“阿姨……怎么样了?”林漾把鸡蛋打进锅里,蛋白在沸水里慢慢凝固。
沈倦的视线落在她搅动面条的手上,沉默了几秒才说:“老毛病,高血压犯了,没大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林漾看见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她想起那张医院缴费单上的“急性阑尾炎”,想起他突然消失的三年,想起他手腕上那道不像新伤的疤痕——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个沉甸甸的谜,压得她喘不过气。
“面好了。”林漾把两碗面端到客厅,番茄炒蛋铺在面上,没放糖,是她和他都熟悉的味道。
沈倦拿起筷子时,林漾注意到他右手小指有些不自然地弯曲,像是受过伤。她刚想问,就见他夹起一大口面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还是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比食堂的强多了。”
林漾没忍住笑了,递给他一杯凉水:“慢点吃,没人抢。”
他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弧度落在灯光下,林漾忽然想起初三那年的篮球赛,他投进决胜球后,也是这样仰头喝水,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引来场边女生的尖叫。那时她站在人群里,攥着给他准备的草莓糖,心跳比场上的鼓点还乱。
“对了,”沈倦放下水杯,忽然开口,“你明天不是要去兼职吗?我早课结束顺路,送你过去?”
林漾愣了愣。她没说过兼职的地址,他怎么知道顺路?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沈倦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闪躲:“那天……在你原来的小区门口,听见你跟老板打电话了。”
原来他早就去过那里。林漾低下头吃面,面条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饭后沈倦要洗碗,林漾没争过他,只好坐在客厅里翻手机。她点开地图,输入兼职的便利店地址,再输入他的学校,发现确实只隔了两条街。她盯着屏幕上的路线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他学校附近有一家医院,正是那张缴费单上的医院。
原来他这三年,一直离她这么近。
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林漾起身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沈倦洗碗。他的动作不算熟练,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内侧那道浅疤,在水流下泛着淡淡的白。
“这疤……”林漾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是后来又伤到了吗?”
沈倦的动作顿了顿,水流“哗哗”地响。过了几秒他才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水珠:“嗯,上次骑车摔的,不碍事。”
又是谎话。林漾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忽然想起铁盒子里那张医院缴费单的日期,正是他搬家那天。她还想起高中时他替她挡花盆被划伤的位置,明明是在胳膊上,根本不是手腕。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沉,却没再追问。她知道沈倦不想说的事,再问也没用,就像当年他明明拿到了保送名额,却对所有人说没考上,独自去了另一座城市的二本院校。
那时她以为他是故意避开她,现在才隐约明白,或许背后藏着她不知道的苦衷。
“对了,”林漾转移话题,“你帆布包里的日记……”
话没说完,沈倦手里的盘子“哐当”一声掉在水池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白T恤。他慌忙去捡,手指被碎瓷片划了道口子,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别动!”林漾冲过去抓住他的手,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小心翼翼地给他贴上,“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伤口时,沈倦猛地缩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发哑:“日记……没什么好看的。”
“我没看。”林漾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很想抱抱他。这三年他一个人扛着多少事,才会把情绪藏得这么深?
沈倦没说话,沉默地把剩下的碗洗完,擦干手就往次卧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林漾说:“明天七点叫我,我送你。”
“好。”林漾看着他关上房门,客厅里只剩下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沈倦的帆布包还放在那里,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日记本。林漾犹豫了很久,还是伸手把拉链拉好。她不想用这种方式窥探他的秘密,她想等他愿意亲口告诉她的那天。
夜深时林漾被渴醒,走出卧室去客厅倒水,路过次卧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她站在门口听了会儿,咳嗽声停了,接着是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是药片吞咽的声音。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厉害。
回到卧室后,林漾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翻出高中班级群,里面早就没什么动静了。她点开沈倦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轮廓,点进朋友圈,一片空白,像他这三年的人生,被刻意抹去了痕迹。
凌晨三点,林漾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高三毕业那天,下着很大的雨,她在电影院门口等沈倦,手里的两张票被雨水泡得发软。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她回头看见沈倦穿着湿透的白T恤,手里攥着颗草莓糖,脸色苍白得吓人。
“对不起,林漾。”他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消失,“我可能……要食言了。”
林漾想抓住他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只剩下那颗草莓糖落在她手心里,融化成一滩黏糊糊的甜。
她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林漾起身走到客厅,看见沈倦的房门还关着。她走到沙发边,发现他的帆布包被挪动过位置,拉链敞开着,日记本露在外面。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伸手把日记本抽了出来。
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写着日期,正是他搬家那天。
“今天林漾肯定在电影院等急了,对不起。”
“妈突然晕倒,手术费还差很多,我得去打工了。”
“保送名额让给了别人,他愿意出五万块,够妈的手术费了。”
“林漾,等我把债还清,一定去找你。”
林漾的手指抖得厉害,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她继续往后翻,一页页全是关于她的记录:
“今天在她兼职的便利店门口,看见她被老板骂了,想冲进去,又怕她看见我这副样子。”
“她剪短了头发,还是那么好看。”
“她钱包里的合照没换,我好像……又有勇气了。”
最新一页的日期是昨天,只有一句话:
“我好像,快要瞒不住了。”
日记本从手里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次卧的门突然开了,沈倦站在门口,穿着皱巴巴的T恤,眼里布满红血丝,显然也一夜没睡。
他看着掉在地上的日记本,又看看林漾通红的眼眶,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中间隔着的距离,像三年时光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