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防盗门推开时,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林漾跟着沈倦走进来,鼻尖立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旧木头被晒透的气息,像极了外婆家闲置多年的老房子。
“上周刚请人打扫过。”沈倦把帆布包扔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转身去开窗户。穿堂风卷着楼下的蝉鸣涌进来,吹动了窗帘边角——那窗帘是浅粉色的,边缘绣着细碎的樱花,林漾猛地想起,这是她初二时最爱的款式,当时还跟沈倦念叨了半个月,说以后自己的房间一定要挂这样的窗帘。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目光扫过房间。两室一厅的格局,家具不多但样样俱全,书桌是掉了漆的实木款,上面还留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极了沈倦以前总爱在课桌上刻的星星图案。
“主卧带阳台,你住。”沈倦推开最里面那扇门,阳台上的洗衣机正在嗡嗡作响,“我住次卧,反正我多数时间在学校。”
林漾没动,盯着沙发扶手上搭着的毛毯发呆。那毛毯是米白色的,边角有个破洞,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初三那年冬天,沈倦把毛毯借给发烧的她盖,结果被她不小心用热水袋烫出来的。当时他还笑她是“破坏大王”,说要记在账上,等以后加倍讨回来。
“发什么愣?”沈倦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递到她面前,“不喜欢?”
玻璃杯壁上的水珠滴落在手背上,凉得林漾打了个激灵。她接过水杯抿了口,是温的,水温刚好是她习惯的度数。这个发现让她心里莫名一紧,抬头时撞进沈倦的眼睛里——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像小时候他总爱趴在课桌上看她做题时的模样。
“房租多少?”林漾避开他的视线,从口袋里摸出钱包。她昨晚刚发了兼职的工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加起来正好够付一个月的房租,这也是她刚才硬撑着说“找好房子”的底气。
沈倦的视线落在她钱包里露出的学生证上,照片还是高三拍的,齐刘海,扎着马尾,傻乎乎的。他忽然笑了声:“不用钱。”
“那不行。”林漾把钱往他手里塞,“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我们不是亲兄弟。”沈倦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像有电流窜过,两人都猛地缩回了手。他清了清嗓子,转身去拖行李箱,“就当……抵当年的草莓糖钱了。”
林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沈倦弯腰拖箱子的背影,T恤被扯上去一点,露出后腰那道浅浅的疤——那是小时候跟他去爬树掏鸟窝,被树枝划破的。当时他流了血,却还把掏到的鸟蛋塞给她,说“女孩子要多补补”。
这些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为什么他身边的东西,都带着他们过去的影子?
无数个问题堵在喉咙口,林漾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她蹲下身开始整理散落在箱子里的书,指尖突然触到一个硬壳本子,是她的高中日记本。
本子被翻开了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电影票根,是高三毕业那天上映的《星际穿越》。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攥着两张票在电影院门口等了沈倦三个小时,从天亮等到天黑,最后票被雨水泡得发涨,他也没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正是他搬家的日子。
“我去买点菜。”沈倦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他拿起钥匙走到门口,换鞋时忽然回头,“你还吃番茄炒蛋不放糖,对吧?”
林漾猛地抬头,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紧张,像个等待答案的孩子。她点了点头,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嗯。”
防盗门“咔嗒”关上的瞬间,林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她打开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沈倦”的号码,点进去看通话记录——最后一次通话是三年前,他说:“林漾,等我回来。”
而她当时说:“好。”
客厅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林漾忽然想起沈倦的帆布包。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过去拉开拉链——里面除了那半包草莓糖和几本大学课本,还有一个铁盒子,看着有些年头了。
盒子没锁,林漾掀开盖子的瞬间,呼吸猛地顿住了。
里面全是她的东西:小学时送他的歪扭扭的千纸鹤,初中时传过的纸条,高中时落在他那里的发绳,甚至还有她随口说好看的枫叶标本……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她初三运动会跑八百米摔倒时的样子,照片里的她哭得满脸通红,而镜头角落,沈倦正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创可贴,眉头皱得紧紧的。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跑那么快干嘛,等我一下会死啊。”
字迹带着少年人的潦草,却力透纸背,像要刻进纸里去。
林漾的眼眶突然就热了。她拿起那张照片,指尖抚过沈倦的影子,忽然注意到铁盒子的底层,还压着一张医院的缴费单,日期正是他搬家那天。收款项目那一栏写着:“急性阑尾炎手术费”。
原来他不是无缘无故消失的。
原来他说的“等我回来”,不是随口说说。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聒噪,林漾把缴费单按在胸口,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得生疼。她想起这三年来,自己每次路过以前的初中,都会下意识地往他们班的窗口看;想起每次去超市,都会在糖果区停留很久,看有没有那款草莓糖;想起昨晚整理东西时,从日记本里掉出来的那张电影票根,背面用很小的字写着:“沈倦,我等你。”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兼职的老板发来的微信,问她明天能不能早点到,店里人手不够。林漾刚想回复,目光忽然落在手机屏保上——那是她和沈倦的合照,两人穿着初中校服,挤在学校门口的樱花树底下,笑得没心没肺。
这张照片,她一直没换过。
防盗门再次被推开时,林漾慌忙把铁盒子塞回帆布包,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后背却撞到了书桌。沈倦拎着菜站在门口,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怎么了?”
“没、没事。”林漾转过身去擦眼睛,“不小心撞到了。”
沈倦没说话,换了鞋走进来,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他洗了手出来,手里拿着颗草莓糖,剥开糖纸递到她面前:“喏,赔罪。”
糖纸还是熟悉的粉色,只是边缘有些发脆。林漾接过来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点微微的苦涩,像极了这三年来的等待。
“沈倦,”她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你当年……”
话没说完,沈倦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接起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妈?……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抓起沙发上的帆布包就往外走,脚步匆忙:“我妈那边有点事,晚饭你自己解决,冰箱里有面条。”
“等等!”林漾追上去,在门口拉住他的胳膊,“什么事啊?要不要帮忙?”
沈倦回头看她,眼神复杂,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说:“没事,老毛病了。”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乖乖待着,等我回来。”
门再次关上,楼道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林漾站在门口,指尖还残留着他胳膊上的温度,嘴里的草莓糖渐渐融化,只剩下淡淡的苦味。
她回到客厅,目光落在沈倦没来得及带走的手机上——屏幕亮着,是一条刚发来的短信,发件人备注是“张医生”:
“沈倦,你母亲的复查结果不太好,最好尽快来医院一趟。”
林漾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她想起沈倦手腕内侧那道浅浅的疤痕,想起他帆布包里那本日记,想起他刚才匆忙离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三年里,他或许过得并不轻松。
而他回来找她,或许并不只是因为“夏天的风里藏着没说出口的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蝉鸣不知何时停了。林漾走到阳台,看见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地跑向小区门口,是沈倦。
他跑过路灯时,帆布包的带子又滑了下来,这一次,林漾清楚地看见,包里面露出的日记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林漾,对不起,我好像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