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漾把最后一只纸箱塞进后备箱时,后颈的碎发已经被汗水黏成了绺。她直起身捶了捶腰,视线越过斑驳的单元门,落在对面那栋楼二楼的窗台上——那里空空荡荡,去年夏天沈倦亲手挂上去的星星灯不知所踪,只剩下积灰的空调外机,像只沉默的眼睛。
“房租再涨五百,这破地方怎么不去抢?”她对着空气骂了句,踢开脚边的空矿泉水瓶。瓶子骨碌碌滚到楼道口,撞在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脚踝上。
林漾抬头的瞬间,喉咙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倦就站在那里。
他比三个月前高了些,下颌线清晰得像被美工刀划过,手里拎着的帆布包上印着某大学的校徽——那是他们曾经约定好要一起去的地方。
风从楼道里穿堂而过,卷起林漾额前的碎发。她注意到沈倦左手食指上缠着圈创可贴,边缘有些发黑,像极了小时候他总爱替她摘仙人掌果实时被扎到的模样。
“要走了?”沈倦的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尾音带着点被晒化的黏糊。
林漾别过脸去关后备箱,金属扣“咔嗒”一声撞上她的心跳。“嗯,房东要收房。”她没说其实是自己付不起涨后的房租,更没说这三个月里她打了三份工,手指被麻辣烫的热汤烫出好几个水泡。
沈倦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那个矿泉水瓶,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的帆布包带子滑下来些,露出里面半截包装褪色的草莓糖,还是他们初中时最爱的那个牌子。
林漾的目光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她记得初三那年夏天,沈倦把最后一颗草莓糖塞进她嘴里,说等他拿到保送名额,就带她去看海。后来他确实拿到了名额,却在去学校确认的前一天,突然搬家了,像人间蒸发一样,连条短信都没留下。
“钥匙。”沈倦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串钥匙,铜制的小熊挂坠在阳光下晃了晃——那是林漾十岁生日时送他的,熊耳朵早就被摸得发亮。“三楼那间,我妈朋友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林漾愣住了。“不用了,我已经找好房子了。”
“是吗?”沈倦挑眉,视线扫过她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旧书和行李箱,“哪个小区?我帮你搬。”
谎言被戳穿的瞬间,林漾的脸颊烧得厉害。她攥着衣角没说话,听见沈倦忽然轻笑了声,带着点无奈:“林漾,你还是老样子,嘴硬得像块石头。”
他伸手想帮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快要碰到皮肤时,林漾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备箱没关好,里面的纸箱“哗啦”一声倒下来,几本旧相册摔在地上,照片散落一地。
最上面那张是中考结束那天拍的。她穿着蓝白校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沈倦站在她旁边,偷偷把半颗草莓糖塞进她校服口袋里,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星。
沈倦弯腰去捡,手指在那张照片上顿了顿。“这糖……”他忽然低声说,“后来我找了好多地方,都没再买到。”
林漾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看见沈倦把照片递过来时,手腕内侧露出道浅浅的疤痕,蜿蜒得像条小蛇——那是高中时替她挡掉从楼上掉下来的花盆时被划的,当时流了好多血,他却笑着说没事,还塞给她一颗草莓糖。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林漾抢过照片,声音有点发颤。
沈倦的手僵在半空,帆布包带子彻底滑下来,那半包草莓糖滚落在地。他弯腰去捡时,林漾忽然注意到他帆布包内侧,用马克笔写着串日期,被磨得快要看不清了——正是他突然搬家的那天。
而在那个日期旁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草莓,被人用指甲狠狠划了好几道。
“这房子你住不住?”沈倦把糖塞回包里,语气硬了些,“不住我就走了。”
林漾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整理东西时,从旧校服口袋里摸出的那颗草莓糖。糖纸已经泛黄发脆,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舍得扔掉。
“沈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追上去,“你……为什么突然回来?”
沈倦的脚步顿住了。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肩上,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因为有人说过,夏天的风里,藏着没说出口的话。”
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恰好落在林漾脚边。她低头去看时,发现那片叶子背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墨迹已经晕开,却还是能认出是她的名字。
而在沈倦帆布包敞开的口子里,她隐约看见一本日记,最新一页的日期,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