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本掉在地上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根针戳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伪装。
沈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想弯腰去捡,膝盖却软了一下,踉跄着扶住了门框。林漾这才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比昨晚更重了,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白,像是强撑着站了很久。
“你都看到了?”他的声音干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林漾没说话,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她想起铁盒子里那些泛黄的纸条,想起他手腕上那道刻意隐瞒的疤痕,想起他说“骑车摔的”时闪躲的眼神——原来那些她以为的“突然”,全是他咬着牙独自扛过的难关。
高三那年的保送名额有多金贵,她比谁都清楚。沈倦是年级第一,拿奖拿到手软,那所大学的保送通知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后来班主任说他“发挥失常”,去了南方一所没人听过的二本,她还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了好几晚,骂他没出息。
现在才知道,他是把光明正大的未来,换成了母亲的救命钱。
“为什么不告诉我?”林漾的声音哽咽着,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沈倦,你把我当什么了?”
沈倦的肩膀垮了下去,他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日记本抱在怀里,指腹反复摩挲着磨损的封面,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拿保送名额换了五万块?告诉你我妈住院需要人照顾,我每天要打三份工,连课都上不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自嘲的笑:“林漾,你那时候眼里的光多亮啊,你该去最好的大学,交优秀的朋友,过顺顺当当的日子。我怎么能让你跟着我,被这些破烂事拖累?”
林漾的心像被钝器反复捶打,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自己这三年,一边怨他不告而别,一边又忍不住在人群里寻找他的身影;想起每次路过他以前常去的篮球场,都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想起昨晚吃到那颗草莓糖时,心里涌上的又甜又涩的滋味——原来她从来都没真正放下过。
“谁要你替我做决定啊?”林漾蹲下来,看着他怀里的日记本,声音带着哭腔,“沈倦,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三年。我以为你是不想见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没忘。”沈倦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从来没忘。”
他翻开日记本,指着其中一页给她看。那页贴着一张便利店的购物小票,日期是去年冬天,商品栏里只有一样东西:草莓糖。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今天又去看她了,她在给货架补货,手指被冻得通红,想给她买杯热奶茶,又没敢。”
林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巧合”,全是他小心翼翼的靠近。
“我妈上个月复查,医生说情况稳定了。”沈倦合上日记本,指尖轻轻擦过她脸颊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欠的钱也快还清了,我……”
他的话没说完,手机突然在客厅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氛围。沈倦起身去接电话,听了几句后,脸色又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马上过去。”他挂了电话,抓起沙发上的帆布包就往外走,“医院那边有点事,我先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林漾立刻站起来,伸手想去拿外套。
“不用。”沈倦按住她的手,眼神里带着恳求,“你乖乖去上班,等我回来,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好不好?”
他的手心很烫,带着点微颤,林漾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打工留下的痕迹。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沈倦像是松了口气,他忽然伸手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林漾,对不起。”
这声道歉,他欠了三年。
林漾的鼻子一酸,伸手回抱住他,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时,碰到他后背一块硬硬的东西,像是贴了膏药。她刚想问,沈倦已经松开了她,抓起钥匙快步走了出去。
防盗门关上的瞬间,林漾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沈倦落下的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那句“我好像,快要瞒不住了”下面,他又添了一行字,墨迹还很新:
“如果她知道了,会不会怪我?”
林漾拿出笔,在这句话旁边轻轻写道:“笨蛋,我只怪你不早点告诉我。”
上午的便利店很忙,林漾却频频走神。她给顾客找零时算错了钱,被老板说了两句,也没像往常那样觉得委屈。她的心思全在医院那边,沈倦母亲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他后背的膏药是怎么回事?
中午休息时,林漾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高中班主任的电话,她记得老师当年很喜欢沈倦,或许知道些什么。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班主任的声音带着惊讶:“林漾?好久不见啊。”
“王老师,”林漾的心跳得很快,“您……还记得沈倦吗?”
“怎么不记得?那孩子可惜了。”班主任叹了口气,“当年他明明能保送顶尖大学的,却突然说家里有事,要去南方打工,我劝了他好几次都没用。对了,他后来跟你联系过吗?我听说他……”
老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听说他为了给母亲筹医药费,去工地上搬过砖,还摔断过腿,好像就是在你高考那段时间。”
林漾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裂了道缝,像她此刻的心。
原来她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奋笔疾书时,他正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扛着钢筋;原来她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欢呼雀跃时,他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原来她怨他不告而别时,他正咬着牙,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林漾弯腰去捡手机,抬头时看见沈倦站在门口,额头上渗着冷汗,脸色比早上更差了,右手捂着左边的肋骨,像是很疼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林漾慌忙跑过去扶住他,“不是让你等我回去吗?”
“怕你担心。”沈倦笑了笑,笑容却很勉强,“我妈没事了,就是有点低血糖。”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手里裂了屏的手机上,“怎么回事?”
“没事,不小心掉了。”林漾避开他的目光,扶着他往休息区走,“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没休息好?”
沈倦没说话,只是任由她扶着坐下。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个保温杯,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刚在医院门口买的,你不是喜欢喝热的吗?”
林漾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心里却像被冰裹着。她看着沈倦无意识地按了按左边的肋骨,忽然想起高中时他替她挡花盆,被砸中的也是这个位置。
“你的肋骨……”林漾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不是旧伤复发了?”
沈倦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他掩饰过去:“老毛病了,阴雨天就疼,不碍事。”
又是谎话。林漾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她不想再猜了,不想再等了,她想知道所有的真相,哪怕那些真相会让她更疼。
“沈倦,”林漾放下水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后背的膏药,是怎么回事?”
沈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便利店的风铃再次响起,进来几个顾客,嘈杂的声音里,林漾清晰地听见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白得像纸。
他捂着肋骨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落在洗得发白的T恤上。
“你是不是……又受伤了?”林漾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倦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前几天打工的时候,从架子上摔下来了……没敢告诉你。”
原来他昨晚的咳嗽不是感冒,他吃的镇痛片不是因为母亲,他今早苍白的脸色,全是因为这个。
林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抓起沈倦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声音哽咽着:“沈倦,你看看我,我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处处保护的小女孩了。你的事,我想跟你一起扛,不行吗?”
沈倦的手指被她的眼泪烫得发颤,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突然用力把她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让她窒息。
“对不起……林漾,对不起……”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三年的哽咽,“我只是……怕你嫌我麻烦。”
便利店的背景音乐还在轻轻流淌,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林漾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带着微颤的心跳声,像在诉说着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歉意与思念。
而在沈倦敞开的帆布包侧袋里,露出半截白色的药单,上面“肋骨骨裂”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