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透,旺角的后巷已弥漫着隔夜潲水的酸腐气。白言默把洗得发硬、沾着顽固油渍的校服外套仔细叠好,塞进那个用作储物柜的破纸箱底层,换上老板娘给的一件过于宽大的橙色围裙。围裙边缘磨损起毛,前襟印着的卡通汉堡图案早已斑驳褪色,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油脂和廉价洗衣粉的怪味。
“细路,去拿些薯条出来解冻,然后帮忙看着油锅。”卷发老板娘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地吩咐,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知道了,大姐。” 白言默低声应着,快步走向冷库。铁门拉开,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哆嗦。冷库里堆着冻得硬邦邦的肉饼、鸡翅和成箱的薯条。他搬起一箱薯条,分量不轻,勒得他细瘦的手指生疼。他走出冷库,把箱子放到指定的角落。
油锅在角落里嗡嗡作响,浑浊的棕黄色油脂缓缓升温,散发出腻人的气味。白言默按照老板娘教的方法,小心地将冻薯条倒入炸篮,再沉进油锅。热油瞬间沸腾,发出“滋啦”的爆响,溅起的油星烫在他裸露的小臂上,留下几个红点。他咬紧牙关,没出声,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用围裙下摆擦了擦溅到手上的油点。
七点刚过,第一批客人陆续上门。大多是赶早班的工人或睡眼惺忪的学生,要一份最便宜的早餐套餐,匆匆吃完,又匆匆离开。
“麻烦,一份A餐,奶茶不要糖。” 一个穿着工装、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中年男人敲了敲柜台
“好,请等等。” 白言默转身去拿汉堡和薯条。他的手因为刚碰过冰凉的冻品和油腻的炸篮,有些僵硬,夹汉堡时差点滑脱。他稳了稳神,快速将食物装盘,又小心翼翼地端起那杯滚烫的奶茶。指尖传来灼痛,他差点松手,最后还是稳稳地放在了托盘上。
“十四块,谢谢。”
男人丢下几张零钱,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头到尾没看白言默一眼。
中午是高峰期。狭窄的店里挤满了人,油烟味、汗味、廉价香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白言默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收银、备餐、清理桌子、补充酱料。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浸湿了鬓角,痒痒的,他也顾不上擦。围裙很快被汗水、油渍和溅到的汽水染得一片狼藉。
“喂!细路!我的汉堡怎么少了片芝士?骗钱啊?” 一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青年用力拍着桌子,杯子里热茶都溅了出来。
白言默心里一紧,连忙小跑过去。“对不起,先生,我马上帮你换。” 他低头道歉,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快点!赶时间啊!” 青年不耐烦地挥手。
白言默赶紧跑回厨房,重新做了一个汉堡。他的手抖得厉害,放芝士片时差点又掉在地上。当他端着新汉堡回来时,那青年已经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一个吃了一半的旧汉堡和满桌狼藉。
白言默默默收拾着,用抹布用力擦拭着油腻的桌面。指尖触到那些冷掉的、被人咀嚼过的食物残渣,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尹寂办公室里那些精致的点心,他从未被允许触碰,只在打扫卫生时眼角余光曾瞥见过。那点心和眼前这狼藉,都是他无法企及或必须忍受的另一个世界。
下午三点,人潮渐退。老板娘清点着收银机里的钱,头也不抬地说:“今天做得不错,没打烂东西。下班了,明早准时。”
“谢谢阿姐。” 白言默脱下围裙,手臂和手上沾满了油污,混合着汗水,黏腻不堪。他走到后巷的水龙头旁,就着冰冷的自来水用力搓洗。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发红,却洗不掉那股浸入毛孔的油腻感。他抬起头,从后巷狭窄的缝隙望出去,只能看到一线灰蒙蒙的天空。身体累得像散了架,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这是他自己挣来的疲惫,干干净净。
他从纸箱里拿出校服外套,慢慢穿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熟悉的触感。他背上旧书包,里面课本的重量让他感到些许安心。他小心地把今天赚到的三十块钱纸币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挺直因为劳作而酸痛的背脊,走出后巷,汇入旺角街头熙攘的人流。
霓虹灯尚未亮起,白日的喧嚣也已沉淀,属于他的、漫长而孤独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