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2月22日,晚上约九点。东英社的办公室里,尹寂看着曾经被擦的锃亮的昂贵摆件,现在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一周的时间里,他总是这样蜷缩在沙发里,一根一根的抽着烟,烟灰已经满的溢出。手心里还紧紧攥着白言默校服衬衫掉下纽扣。
七年时间,他早已经习惯推开办公室的门,能看到那个安静的身影,或蜷缩在安静的角落里看书,或笨拙的擦拭他那些昂贵的摆件。他习惯了一到深夜替他擦药,替他缠纱布。他甚至开始留意少年喜欢吃什么,不喜欢什么。
不知何时,这个像野草一般顽强的少年,成了他沉闷血腥生活里,唯一一点带着痛感的鲜活。
他亲口放他走,他知道放他走才是对的。
“大佬,还没睡?”洪叔轻轻推开办公室半掩着的门,看着自家大佬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提醒“阿默是个可怜孩子,这些年我看着他长大,让他走才能真的解脱。”
沙发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球瞥向洪叔,他终于站起身,叹了口气。
“对,人都走了,不归我管了。”
室内的灯光依旧昏暗,雪茄烟雾缭绕,尹寂看向窗外,他矛盾的心永远无法踏出第一步。
夕阳把旺角的老唐楼染成陈旧的金黄色,白言默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脚往回走。书包带子勒的肩膀生疼,里面除了课本,还装着老板娘给的两个卖剩下的菠萝包——这是他明天的早餐和午餐,口袋里那三十块钱纸币被他攥的发湿发粘。
转过街角,就是通往笼屋的那条窄巷。巷口有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杂乱的胡须。树下站着一个穿干净白衬衫和卡其裤的少年,背挺得笔直,正低头看腕上的电子表。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爽的轮廓。
白言默脚步猛地顿住,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指尖凉到心底。是寻不误。他曾经的邻居,小学时最要好的朋友,那个会分他半块橡皮、一起在操场踢球的少年。后来寻家搬去了更好的街区,联系就淡了,只偶尔在学校走廊远远看见。
寻不误似乎感觉到视线,抬起头。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熟悉的、带着点书卷气的笑容:“阿默?真的是你啊?”
白言默下意识想躲,想把自己藏进身后老榕树的阴影里,藏进这身沾满油污、散发快餐店气味的旧校服里。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抠着掌心。
“不……不误哥。” 他声音干涩,几乎发不出来。
寻不误几步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从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校服,到沾着油渍的衬衫,最后落在他明显疲惫的脸上。笑容淡了些,染上疑惑和关切:“你……怎么在这里?还穿着小学校服。”
白言默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他避开寻不误清澈的目光,低头盯着自己沾着泥点的鞋尖。“我……不读了。”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不读了?” 寻不误显然吃了一惊,声音都提高了一些,“为什么啊?你成绩一直很好……是不是家里有事?”
榕树的气根在微风里轻轻摆动,扫过白言默的脸颊,痒痒的。他想起以前,他们常常在小学的操场上玩,寻不误总是比他高一点,跑得快一点,但会停下来等他。那些日子干净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爸爸过世了。” 他终于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像用尽全身力气。他没提债务,没提跳楼,没提那个把他拖入深渊的尹寂,更没提那些无法启齿的每一天。那些痛苦的秘密,他必须死死捂住,不能让一丝一毫泄漏到寻不误面前。 “没人供我读书了。”
寻不误沉默了。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难过,最后是深深的同情。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白言默的肩,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大概是注意到白言默肩膀细微的、抗拒的瑟缩。
“对不住,阿默,我不知道……” 寻不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诚的歉意,“但是……你以后怎么办啊?你就这样出来做事?”
白言默点了点头,没说话。他闻到寻不误身上传来淡淡的、干净的肥皂味,和他自己身上挥之不去的油腻气息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对比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羞耻。他甚至能想象,如果寻不误知道他现在住在什么样的笼屋,每天在什么样的地方工作,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我……在等爸爸妈妈开车来接我。” 寻不误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白言默,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皮铅笔盒,打开,里面除了笔,还有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币。他抽出两张十元的,递过来。“阿默,你拿着先,买点东西吃……”
“不用!” 白言默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的手紧紧攥着口袋里那三十块钱,仿佛那是他仅剩的尊严。“我……我有钱。多谢你,不误哥,真的不用。”
寻不误拿着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受伤。他收回手,把钱放回铅笔盒,动作有些笨拙。“……哦。那……你保重啊。如果有需要,可以……可以找我。”
这时,一辆半新的丰田轿车缓缓驶来,停在路边。车窗摇下,一个穿着得体连衣裙的中年妇女探出头:“不误,上车啦,塞车啊。
“不误,上车啦,堵车了。”
“哦,来啦!” 寻不误应了一声,又看了白言默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再见”,转身跑向轿车。他拉开车门,钻进后座。车子很快驶离,消失在车流中。
白言默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再也看不见。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高楼后面,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他慢慢松开一直紧攥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印子。口袋里那三十块钱,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他抬起头,望着寻不误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背着破旧的书包,拖着更加疲惫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条通往笼屋的、愈发昏暗的窄巷。巷子深处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和麻将声,还有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哭。那些声音包围着他,把他拉回现实——那个与寻不误所在的、干净明亮的世界,隔着无形鸿沟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