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90年代  He结局     

第二章

烬门

九龙城寨外的世界,对白言默来说,陌生得让人心慌。他紧紧攥着那个旧书包的肩带,里面只装着两套换洗衣服和几本边角卷起的课本。尹寂最后那句“走吧”还在耳边回响,冷得像二月凌晨的风。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校服衬衫最下面那颗纽扣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留下一个空洞的线脚。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要吃饭,要租个能睡觉的笼屋床位,最重要的是,要继续读书。十六岁,本该坐在课堂里的年纪,他却被命运推到了社会的边缘。他想起父亲跳楼前那张被债务压垮的脸,想起尹寂办公室里弥漫的雪茄味和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眼睛。不能再回去了,无论如何都不能。

他在旺角一条后巷的快餐店前停下脚步。玻璃门上贴着招工启事:“诚聘店员,年龄十八岁以上,勤力肯做。” 白言默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店里弥漫着廉价油炸食品的味道,收银台后站着个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的女人。

“不好意思,我想应聘。”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女人抬起头,打量着他洗得发白的校服和那张过分青涩的脸:“细路,你满十八岁了吗?我们这里不请童工的。”

白言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有退缩:“我去年就满十八了,阿姐。我肯干,什么都肯干,工资低点也无所谓。” 他努力挺直背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高一些,成熟一些。他知道自己的样子骗不了人,但他没有选择。

女人又看了他几眼,或许是看到他眼底的急切,或许是真缺人手,终于松口:“身份证呢?拿来看看。”

白言默从书包最里层摸出一个塑胶封套,里面是他小心翼翼保存的身份证明。他递过去时,手指微微发抖。

女人接过,眯着眼看了看,又抬头看看他,没说话,把证件还给他:“明天早上七点上班,下午三点下班,一天三十块,包一餐饭。干不干?”

“做!多谢阿姐!” 白言默几乎是立刻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三十块,很少,但至少是个开始。他不敢问为什么对方没有戳穿他,或许是她懒得深究,或许是这世道艰难,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工作很累。从早上七点开始,他就要站在热气腾腾的油锅后炸薯条、鸡翅,要端着沉重的托盘收拾客人留下的狼藉,要不停地擦桌子、拖地。油污溅到他的校服上,留下洗不掉的斑点。手上的皮肤被清洁剂泡得发白起皱。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他能吃到一份免费的员工餐——通常是当天剩下的、重新加热的汉堡和软掉的薯条。

但他不抱怨。每当累得直不起腰时,他就想起自己在东英社时的无助和屈辱。比起那种彻底失去掌控的痛,身体的劳累反而让他感到一丝踏实——这是靠他自己的双手换来的,干干净净。

晚上,他回到那个仅能放下一张双层床的笼屋,同屋是个浑身酒气的码头搬运工,早已鼾声如雷。白言默蜷缩在上铺,就着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翻开课本。那些数学公式、英文单词,是他与过去那个“好学生”白言默唯一的联系,也是他通往“正常”未来的微弱希望。他看得极其认真,手指在书页上划过,留下浅浅的汗渍。

他到底只是个未满十八岁的孩子,他知道,他只能读书,可是钱从哪里来?去快餐店谎报年龄,想要攒下钱,供自己读书,为了还清那笔债务他已经用尽所有了。

“1989年2月15日 晴天

累,要攒钱,要读书,离开这里,离开所有过去。可是真的,好累好累……”

他在日记本里写下这句话,像是一种自我告诫,又像是一种无奈的叹息。眼皮越来越重,课本上的字迹开始模糊。他小心地把今天赚到的三十块钱纸币,连同之前攒下的几张,一起塞进一个铁皮饼干盒,藏到枕头底下。盒子里钱还很少,距离下学期的学费还很远很远。

窗外,香港的夜依旧灯火璀璨,但那光,照不进这逼仄的笼屋,也照不进少年迷茫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