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色如墨，霓虹灯映不亮九龙城寨逼仄的深巷。尹寂坐在他那间办公室宽大的皮椅上，指尖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雪茄，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眉眼间那道狰狞的疤痕。他的对面，少年白言默垂手站着，校服洗的有些发白，裤脚短了一截，露出一截伶仃的脚踝。桌上摊开的，是一张还清所有债务的票据。

十五万，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尹寂看也没看那票据，目光沉沉的落在白言默身上。这少年，从九岁起，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又顽强生长的野草，在他的地盘上，用他瘦弱的身体，用最屈辱最辛苦的方式，一点点还清了父亲欠下的血债。他还记得曾经满是星辰的双眼是如何一点点失了温度。

“寂爷，数还清了。”白言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平静。

尹寂没应声，只是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他右臂上的龙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那龙尾蜿蜒至他胸口，遮盖着底下早年搏命留下的疤痕。他看着白言默低垂的睫毛，想起有一次，这少年扛着百斤重的水泥袋子，汗水顺着刘海淌进眼里，昏过去前，睫毛上沾着泪珠，颤的像是蝴蝶翅膀。他当时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想伸手去扶他，擦掉他眼角的泪，想告诉他那笔债可以一笔勾销，可指尖还没碰到一片衣角，人就醒了，眼神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戒备。

办公室里的座钟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洪叔推门进来，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又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这位跟着尹寂父亲打天下，又看着尹寂长大的老人，最清楚自家大佬这几年的变化。从前他眼里只有东英社的兴衰和兄弟们的安危，从不曾对谁上过心。可对白言默，却总是偷偷摸摸的关心，别扭的想按着他的头让他说出口。

终于，尹寂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那动作带着一股狠劲。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白言默面前。他太高了，197公分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身形单薄的少年完全笼罩。白言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墙壁，退无可退。

尹寂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很轻地蹭了一下白言默的脸颊。少年的皮肤很凉，触感细腻。白言默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只是将脸垂得更低。

“想好了？” 尹寂的声音有些哑，听不出情绪。

白言默点了点头，依旧没抬头：“想好了。多谢寂爷……这段日子的……关照。”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哪有什么关照，只有无尽的屈辱和疼痛。东英社里的混混对他的打骂几乎充斥他所有的休息时间，这七年来不仅要干各种苦力杂活，还他那跳楼逃避的父亲欠下的十五万高利贷，还要被当作是玩物被人随意揉捏，大气不敢出，眼泪也得把牙咬碎了咽进肚子，问他想没想好？要不是那点该死的对生的渴望，他情愿被那群古惑仔打到咽气。

尹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昨晚，也是在这个房间里，他低着头，把碘伏涂在那片青紫的皮肤上。用纱布把左侧肋骨上的伤一圈一圈为少年缠上。他问不出“疼吗？”只能让自己的手上动作一轻在轻。他还记得白言默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手，那眼神有不甘，有警惕，那道目光灼烧着他的心口，让他不得不明白，若不是他用债务将他锁在身边，他何须受这种苦？

现在债务还清了，他在没理由留着他，难道要等这少年羽翼渐丰，反过来报复他？或者，等他尹寂先一步陷进去，变得软弱可欺？

他收回手，插进西装裤袋里，转过身，背对着白言默，望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城寨屋檐。他的背影宽阔而冷硬，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走吧。” 半晌，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白言默猛地抬起头，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他盯着尹寂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弯腰，从地上拿起自己的旧书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本书，是他全部的家当。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尹寂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洪叔再次推门进来，欲言又止：“大佬……”

“派人，” 尹寂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暗中跟着，看他安全离开九龙城。别让他发现。”

“是。” 洪叔应下，看着大佬僵直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轻轻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钟摆的滴答声。尹寂慢慢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刚才白言默站立的位置。地毯上，似乎还留着少年浅浅的鞋印。他弯下腰，捡起地上掉落的什么东西——那是一颗校服衬衫上掉落的、极其普通的白色纽扣。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掉的。

他将那枚纽扣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然后，他重新坐回皮椅里，点燃了另一支雪茄。烟雾升腾，将他冷硬的面容笼罩其中，看不清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好像随着那远去的脚步声，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