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张桂源来了。他没走巷口,是从桂花树另一侧的矮墙翻过来的,脚落在地上的时候带起一小片枯叶。他落地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抬头就看见了蹲在小芽旁边的向清允,以及她旁边那片新翻过的土。
“你翻墙进来的?”

向清允没有站起来。

“门没锁,走门也行,走惯了。”
他走到她旁边,低头看到那片新土,

“又种了东西?”
“橘核,陈浚铭从镇子上带回来的。”


“林念家的?”
“嗯。”

张桂源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土,土面是松的,还带着一点湿气,他用指腹来回蹭了蹭那片被盖平的土面,像在确认什么。他看了几秒,又站起来,把手上的泥拍掉。

“你最近种了不少东西。”
“不多,就两棵。”


“一棵等春天,一棵也在等春天。”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桂花树旁边那棵小芽,干草还围着,但边缘已经有些散开了,露出土面一小截嫩绿的尖。

“这棵长得不错,过几天就能把干草撤了。”
向清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过,去年冬天也有这么一棵,也是这么长的。”
他没有多解释。
向清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今天来有事?”


“路过。”
他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听说陈浚铭前天回来了?”
“嗯。”


“他带了几颗橘核?”
“五颗,种了一颗,还有四颗。”


“剩下的你打算怎么处理?”
“放着。”


“放着会干掉的。”
向清允看了他一眼。
“你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张桂源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墙根上。是一小袋土,用塑料袋装着,袋口扎紧了。土的颜色比桂花树周围的深一些,湿润的,像刚从什么地方挖来的。

“镇子东边有一片野地,土比这边肥,你种剩下的橘核,可以种这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走了。”
他转身朝那面矮墙走过去,翻过去之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棵小芽的干草可以慢慢撤了,不用一下子全拿掉。”
他翻过墙,落下的时候带起一声闷响,然后脚步声往巷子另一边去了。向清允站在桂花树旁边,看着那面矮墙,又低头看了一眼墙根下那袋土,袋口扎得紧,土还带着潮气。她弯腰提起来掂了掂,不重,刚好一把的量。她把土袋放在台阶上,没有拿上楼。
张桂源走了以后,向清允在桂花树旁边又站了一会儿,把那棵小芽根部围着的干草松了一点,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新土。土面还是平的,和之前一样,看不出下面埋着什么东西。她没有拨开看,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上楼去了。
傍晚她又下楼看了一眼,那袋土还在台阶上,袋口扎得好好的。她弯腰把它提起来,拿回屋里,放在了窗台上,和那两颗石头并排。土袋挨着石头,窗台上又多了一样东西,像是冬天积攒的旧物又多了一个标记。那棵小芽在干草下面安静地待着,它旁边的橘核也在土里安静地待着。它们在同一个冬天里各自沉睡着,一个已经扎了根,一个还在等待。向清允把窗台上的土袋又往里面推了推,让它在窗沿内侧停稳,然后关上了窗。风比之前小了一些,暮色沉沉地落下来,覆盖了树梢、墙头和窗台边缘。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干土,没有拍干净。她没有洗,只是坐在床沿上,看了看那片被干草围住的地面,又看了一眼那袋土,然后躺了下来。她没有再往巷口的方向看。那棵小芽还在那里,橘核也还在那里,它们在同一个冬天里各自沉睡着,只是从这一刻起,开始了一段各自发芽的倒计时。她不知道它们谁先醒。但她知道,它们都会醒。她把那袋土从窗台上拿下来,放进了抽屉里,和那些梧桐叶放在一起。她没有拉上窗帘,让夜色透进来,像一件还在等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