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清允下楼的时候,台阶上放着一片梧桐叶。不是新的,是旧的——边缘已经有点脆了,颜色深褐,接近干枯。但叶子上面放着一样东西,不是石头,是一根细树枝,被掰成两截,一截长一截短,拼成一个“十”字。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碰,先是看那个十字,然后看叶子,像在确认这两样东西是不是一起放着,还是分别落在那里的。十字架摆在叶子上,位置端正。她站起来,在桂花树旁边看了一眼小芽——干草还围着,霜化了,露出深褐色、微微湿润的泥土。
她走进早餐店,坐下,等粥端上来。老板端过来的时候也看了她一眼:

“今天放了一个十字。”
“嗯。”


“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又说了一句:
“可能是打招呼。”

老板没再问,走开了。她慢慢喝完,站起来走出早餐店,在桂花树旁边站了一会儿,巷口的人影影绰绰的,风推着落叶在墙角打转,像是冬日在试探什么。她弯下腰把那片梧桐叶拿起来,又拿起那两截树枝,在手里对了一下,拼起来看了看,确实是十字。她拿着叶子和树枝上楼了。
窗台上已经有六片梧桐叶和一块石头了。她把第七片叶子放在排尾,然后把那两截树枝并排放在叶子旁边,没有拼成十字,只是让它们挨着石头放着。她没有把它们拼回去,留着摆好,然后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
下午她下楼的时候,灰色外套的人已经从巷口走进来了,站在桂花树旁边,低着头在看那棵小芽。他手里没有拿东西,手垂在身体两侧,风把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向清允没有走近,靠在单元门框上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小芽,直起身,转过来看到她,没有意外。
“十字是你放的?”

向清允问。

“嗯。”
“什么意思?”


“冬天快到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你也该准备过冬了。”
向清允没有接话。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一下。她问。
“冬天过完了之后呢?”

他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想怎么回答更妥当。

“过完了之后再说。”
“你还在这吗?”


“在。”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在。”
向清允没有接话。她站在单元门框旁边,他站在桂花树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棵树的距离。风还在吹,把那棵小芽上面的干草吹动了一根草穗,又落下。他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弯腰用手把那根翘起来的草穗轻轻压了回去。他直起身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向清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消失在巷口。她低头看着桂花树旁边那棵小芽——干草围着,整整齐齐的,没有乱。她弯下腰也把一根翘起来的草穗按了一下,手在土面上停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上楼了。
晚上她把那两截树枝又拿起来,拼了一次十字,看了看,又拆开了。她把它们放在石头旁边,像两道未完成的句子。窗外冷风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她伸手把窗户关严了。向清允靠着窗台边沿站了一会儿,想着冬天。再过不久,桂花树的叶子会落完,那棵小芽会在干草下面睡着,灰色外套的人可能会来得少一些。但他不会消失。他说了“在”,他就是会一直在。她把那两截树枝从窗台上拿起来,重新拼成一个十字,放回了石头旁边。没再拆开。她关上台灯,在黑暗里躺下来,听着窗外风声一阵一阵地穿过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