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向清允下楼的时候,桂花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一颗一颗的,在晨光里亮得像细小的玻璃珠。她走到桂花树旁边,先看了一眼小芽——五片叶子,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但最大的那片叶子又张开了一点,边缘微微向下弯,像在放松。她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叶面,凉的,带着清晨的潮气。
然后她低头看台阶。那片梧桐叶不在。不是被风吹走的,是被拿走的——位置是空的,边缘没有卷起来没有贴着地面,像是被人轻轻捡起来带走了。她站在台阶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早餐店。
“今天台阶上的叶子不见了。”

向清允坐下来。
老板正端着粥走过来,把碗放在她面前,又转身去拿了一碟酱菜。

“早上开门的时候我看到了,被人拿走的。”
他把酱菜放下,声音不大不小,

“那个穿灰外套的,你看到没有?天刚亮没多会儿,就站在巷口。我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在了,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拿了叶子?”


“拿了,弯腰捡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口袋里了。”
老板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抹布,

“他没往桂花树那边走,站在巷口看完就转身走了。”
向清允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急着咽下去,等粥在嘴里慢慢散开,才咽下去。
“今天他没来看树?”


“没走近,拿了叶子就走了。”
向清允没有接话。她慢慢把粥喝完,夹了两块酱菜,脆的,咸的,嚼起来声音很轻。她把碗放进回收筐里,站起来说了一声“走了”,老板应了一声“嗯”。
走了


嗯
她走出来的时候,在巷口站了一下,风不大,但凉,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口袋里。她往巷子外面看了一眼——街上的梧桐树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剩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晃着,像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再抓紧了。阳光淡淡地铺在路面,薄薄一层,几乎没有影子。早餐店的蒸笼还冒着白气,她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往回走。她回到桂花树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棵小芽,又把那片昨天晚上放回窗台的梧桐叶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了台阶上。
她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停顿了一下,往巷口的方向又瞥了一眼——没人。只有风推着几片碎叶从地面滑过,像有什么东西在低处移动。
上午她没有下楼,在窗台上坐着。四片叶子还在窗台上,按颜色排成一排,从浅到深。她看着它们,风偶尔吹进来,最轻的那片被带起来一点又落回去。快到中午的时候,她起身下楼去买水,经过桂花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台阶——那片叶子还在。她弯腰把叶子稍微摆正了一些。直起身的时候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没有人,只有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微微晃动着。
下午她把矮凳搬出来,坐在桂花树旁边,背靠着墙,面朝巷口。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墙面上,那棵小芽被她的影子盖住了一小块,她又把矮凳往旁边挪了一点。
巷口出现了一个人。灰色的外套,走得不快,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梧桐树旁边停下来,隔着大半条巷子。他的手里捏着一片叶子,黄褐色的,边缘微卷。
向清允坐在矮凳上没有站起来。她看着他,没有出声。灰外套的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叶子,然后抬起手,轻轻把它放在了梧桐树旁边的墙根上。他直起身,朝向清允这边看过来,视线越过桂花树,越过那棵小芽,落在她身上。
“你每天放一片叶子,”

“是在告诉我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告诉你我在。”
“你在做什么?”


“在看,看它长。”
他的声音不大,在巷子里几乎被风吹散。
向清允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近。
“你放叶子的时候,能不能放在台阶上?”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在考虑这件事。

“可以。”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我会放在台阶上。”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
向清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站起来,走到梧桐树旁边,弯腰捡起墙根那片叶子。她走回桂花树旁边,弯下腰把它放在了小芽旁边的土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让它贴着地面。风从巷口涌进来,吹动桂花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她直起身站着,任由冷风围住她的肩膀和后背。那片叶子安静地贴在地上,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和周围的枯叶混在一起,又不太一样。
她站起来,搬起矮凳放回门边,上楼了。天黑的时候她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桂花树的影子已经铺满了半条巷子,那棵小芽旁边的深褐色梧桐叶还贴着土面。窗台上那四片叶子被风吹乱了一点,她没有重新排,就那样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