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向清允觉得胸口比平时轻了一点。她躺着没动,把手按在衣服外面,仔细感觉了一会儿。种子还在跳,但不像之前那样能感觉到叶子的轮廓了——不是消失了,是长进去了,和她自己的心跳融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种子哪里是她。
她起来洗漱。水龙头拧开的时候,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巷子里传来电动车的喇叭声,短促的一声,很快又被其他声音淹没了。
她没有下楼,先打开了冰箱门。便利贴和画还贴在上面,像一面贴满的墙。最中间那张铅笔画是她放进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树干上那两个“允儿”画得很认真,铅笔来回描了好几遍,纸上都磨出反光了。她看了几秒,把冰箱门关上。
然后她打开了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盒子。银白色的,手掌大小,不是读取器,是她从荒原回来后某一天出现在抽屉里的。她打开看过一次,里面装着一颗桂花树的种子,干透了的,壳硬邦邦的,像一颗小石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陈奕恒的笔迹。

“你爸爸让我转交的,镇子上那棵桂花树的第一批种子,他收了三颗,留了一颗给你。”
她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那颗种子还在,灰褐色的,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硬邦邦的,没有动静。她没把它拿出来,把盖子重新合上,放回抽屉里。
下楼的时候,她在那棵小桂花树旁边站了一下。叶子上的露水被太阳晒得差不多干了,只有叶尖还挂着一两颗,亮晶晶的。她没摸,只是看着。
张函瑞从巷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透明的杯子,能看到里面的水晃来晃去。他在她旁边站住,没说话,先喝了一口水。
“你今天来得挺早。”


“醒了就来了。”
他放下杯子,低头看了一眼桂花树的根部。

“你的种子怎么样了?”
“长进去了,感觉不到了。”


“那是好事。”
“怎么说?”


“以前它在你的频率外面,你随时能感觉到。现在它在里面,和你自己的频率长在一起了。你感觉不到它,是因为它变成你的一部分了。”
他又喝了一口水。

“就像你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但它一直在。”
向清允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转过身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去学校吗?”


“去。”
“一起。”

两个人并排走出巷子,没再说话。阳光把人行道照得白白的一片,踩上去有点晃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张函瑞往图书馆方向走,向清允往教学楼方向走。走了几步,张函瑞叫了她一声。

“允儿。”
“嗯。”


“你频率里的那颗种子,已经不是你妈妈的了,是你自己的。”
向清允站了两秒。
“知道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进教学楼,走廊里人不多,她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出来了。今天没有课,她本来也不是来上课的。她只是想在太阳底下走走。
回到巷口的时候,那颗干桂花种子的事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她不想种它,至少现在还不想。她想让它先在抽屉里放着。也许哪一天想种了,再种。不着急。
她又看了一会儿那棵小桂花树,才上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