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清允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宽宽的、亮晃晃的金线。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好久没睡到这个点过了。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袖口还是潮的,昨晚没脱外套就睡下了,湿的那截贴在手腕上,凉凉的,已经半干了。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站起来。胸口的光在白天几乎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种子还在,安静地跳着,不紧不慢。
冰箱上的便利贴还贴得整整齐齐,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最中间那张她昨晚写的
——“我下去一趟 ,很快回来。”

她看了两秒,伸手把它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她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亮了。她愣了一下,又走回去踩了一脚,灯又亮了。修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修的。
巷子里那棵小桂花树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四颗新芽已经全部展开了,叶子像四枚小铜钱。她蹲下来摸了摸那片最大的叶子,滑的,凉的,叶脉清清楚楚的,像小孩手背上的血管。
她站起来,往巷口走。早餐店还开着,老板正低头收拾蒸笼。他看到她,点了点头。

“今天吃了吗?”
“还没。”


“粥还有一碗。”
他从底下抽屉里拿出一个碗,舀了一勺粥,推到她面前。

“今天不收你钱。”
向清允低头看碗里的粥,白米粥,上面撒了几颗花生米。她没有问“为什么不要钱”,坐下来拿起勺子慢慢吃。粥还是烫的,她喝了一口,热意从喉咙一直通到胃里。老板在旁边擦桌子,没再说话。
吃完她把碗放进回收筐里,站起来。
“谢了。”


“明天再来。”
她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陈浚铭站在桂花树旁边,手里端着那个白色的杯子。今天他站得比平时早,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
“醒得早。”

向清允走过去。

“没睡。”
“为什么?”


“怕忘了。”
他把杯子递过来,杯壁不烫了,温的。

“你今天还要下去吗?”
“不下去,休息。”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向清允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还是那个配方,奶少,巧克力多,刚好的甜。她靠在树干上,陈浚铭靠在旁边的墙面上,两个人中间隔着那棵小桂花树,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树上的露水吹落了几滴,落在她的手腕上,凉的。她没有擦。

“允儿。”
“嗯。”


“你手上的光没了之后,你妈妈还在吗?”
向清允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心干干净净的。她想了想。
“在,不在手上了,在别的地方。”


“在树上?”
“也在树上,在土里,在风里。”

陈浚铭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一样。他把本子掏出来翻了一页,写了一个字,又把本子放回去了。向清允没看清他写的是什么。
“写什么呢?”

她问。

“记一下,今天你没说‘好’,你说‘在’。”
他把本子拍进口袋,

“以后看到这个字就记得今天。”
向清允没再问。她把空杯递还给他,转身上楼了。
楼梯间的灯还亮着,等她走上去的时候灭了,她跺了一下脚,又亮了。她走完五楼的时候,灯还亮着,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