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清允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张函瑞在楼下停住了脚步,没有跟上来。
为什么不上去?


“你的频率需要休息。我在旁边,你会保持警觉,休息不好。”
她没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她的身体里有一根弦,从荒原深处带回来之后就一直绷着,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才能慢慢松开。
她上楼,开门,没有开灯,脱掉外套,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粒银白色的光珠。
它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但不会灭。妈妈说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粒光,不是记忆,是温度。记忆会消散,温度不会。温度只会转移——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从一个存在形式变成另一个存在形式。
向清允把光珠放进枕头套里,和那张折了三折的纸放在一起。然后她拿起手机。
匿名发来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五个小时前,她刚下楼去后山的时候。
#匿名 “晶片的残留数据恢复了一部分。”
第二条是三个小时前,她在荒原深处和妈妈说话的时候。
#匿名 “我只看到三个字。”
第三条是二十分钟前,她刚从后山回来的路上。
#匿名 “归墟会。”
向清允盯着这三个字。归墟会。她在调查中接触过这个名字——它不是国家记忆管理局的下属机构,也不是三大势力之一。它是一个更古老、更隐蔽的存在,像一棵树的根,扎在所有记忆相关组织的下面。
她给匿名回了一条消息。
“知道归墟会的入口在哪里吗?”

匿名这次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匿名 “没有人知道,归墟会没有入口,只有门,门不在现实里,在荒原中。”
“荒原哪里?”

#匿名 “不知道,只知道那扇门要用记忆打开,什么样的记忆,不知道。”
向清允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谢”,是“谢”之后的那一句——在她沉入更深处之前,在那银白色的光雾彻底消散之前,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向清允差点没听到。

“归墟会的门,要用你自己的记忆打开。”
她听到了,张函瑞也听到了,那颗银白色的光珠也听到了,向清允睁开眼,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和官俊臣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好”,回复她“睡吧”,那是三天前的事了,三天,她三天没有联系他。
她打了一行字:
“你知不知道归墟会?”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他在睡觉。或者,他在假装睡觉。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展翅的鸟还在,和三个月前第一次看到时一模一样。三个月的记忆。对普通人来说,不算短。对她来说,已经是第五次了。
她忘了四次。
每一次重置之后,她都会重新发现真相,重新来到荒原深处,重新见到妈妈,重新被告知“你已经来过四次了”。然后她会把银白色的光珠放回枕头套里,把那页纸重新折好,然后继续查,继续找,继续走到同一个地方,做同样的事。
第五次,这是第五次。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重来几次,不知道自己每一次重置会丢失多少记忆,不知道下一次醒来的时候,会不会还记得妈妈的声音。
向清允闭上眼睛,没有进入荒原,只是单纯地睡觉。
这一次,她梦到了妈妈,不是银白色的光雾,不是荒原深处的记忆残影,是真的梦,妈妈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她回过头,看了向清允一眼,笑了。

“允儿,汤好了。”
向清允在梦里走过去,坐在餐桌前。妈妈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汤的热气模糊了妈妈的脸。

“喝吧。”
她低头喝了一口,烫的,真实的烫。
“妈。”


“嗯。”
“我下次来的时候,你真的会给我全部记忆吗?”

妈妈没有回答,向清允抬起头,餐桌对面没有人了。锅还在炉子上,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但厨房空了,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站过一样。
她醒了。
枕头湿了一小块,不是口水,是眼泪,她的眼泪,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了。
凌晨四点,手机亮了,官俊臣的回复:

“不知道。”

“但有人在查它,那个人和你有关。”

“他今天来找我了。”
向清允坐起来,靠着枕头,打字。
“谁?”


“他说他叫陈奕恒。”
陈奕恒,她没见过这个名字,不在名单上,不在档案里,不在任何她查过的资料中出现过。
“他说了什么?”


“他说,‘告诉向清允,归墟会的门只有她能打开。但不是现在。’”
“他是什么样的人?”


“年轻,和我差不多大,戴眼镜,说话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经过审核才能放出来。”
“他还说了什么?”


“‘她妈妈在下面等她,但不是现在。’”
向清允盯着最后那行字。妈妈在下面等她。但不是现在。这句话里有“下面”,有“等”,有“不是现在”。
下面——荒原深处。等——妈妈还在等她。不是现在——她和妈妈见面的时候不对。
不对是什么意?是时间不对,还是她的状态不对,还是这一次的重置还没有走到正确的节点?
她想起妈妈说的话

“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一个读取器。”
妈妈知道她会再来。妈妈知道不是现在,但下一次是。
这个陈奕恒怎么知道?
她给官俊臣发了一条消息:
“他还在吗?”


“走了,他说他住的地方没有信号,要回去才能收到消息。”
没有信号。在这个时代,没有信号的地方只有一种——地下的、封闭的、与外界隔绝的地方。档案馆的地下室,归墟会的据点,或者荒原的入口附近。
“如果他再联系你,告诉我。”


“好。”
向清允放下手机,从枕头套里摸出那粒银白色的光珠。它在黑暗中发光,微弱但稳定。她把它握在手心,感觉到温度。不是热的,是温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汤。
妈妈最后一次给她盛汤,是十二年前。番茄蛋花汤,她多加了一点盐,因为向清允口味重。
十二年。
她没有再吃过番茄蛋花汤。
向清允把光珠放回枕头套,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那只水渍的鸟还在。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它的形状从鸟变成了一扇门。一扇没有把手、没有钥匙孔、没有任何开启方式的——门。
归墟会的门。
要用她自己的记忆打开。
但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记忆可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