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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银白色的光

TF四代:荒原不下葬

坠落的感觉不像坠落。像沉入水底——不是失重,是被某种力量托着,慢慢地、稳稳地往下沉。金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她的皮肤、她的眼睛、她的每一个毛孔渗透进去。那些不是光,是别人的记忆。完整的、还在燃烧的记忆。

每一颗金色的星星从她身边掠过的时候,她都会看到一瞬的画面。一个女人第一次抱起自己的婴儿。一个男人在雨中奔跑着追一辆公交车。一个老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手里握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这些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气味,但它们会留下感觉——温暖、疼痛、遗憾、释然。向清允从来没有一次性接收过这么多别人的记忆。

平时在浅层,她安葬的那些记忆已经是碎片了,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模糊的轮廓。但深层的记忆是活的。它们还在跳动,还在燃烧,还在拼命地告诉自己:我没有被遗忘,我还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不是承受不了,是不能分心。她在找那颗银白色的星。

下沉的速度越来越慢。周围的金色光开始变得稀疏,像是从一个繁华的城市中心走到了郊区——房子越来越少,路灯越来越暗。她知道这是为什么。荒原深处的不同区域,燃烧着不同年代的记忆。越往深处走,记忆的年代越久远。金色光最密集的区域,是近十年沉下来的记忆。稀疏的区域,是更久远的。

而银白色,她从来没有见过那种颜色的记忆光。

她睁开眼睛,银白色的光就在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不是星星的形状,是一团光雾,没有固定的边界,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萤火虫。它的光不刺眼,是柔和的、冷冷的,像冬天的月光照在雪地上。

向清允伸出手。

银白色的光雾向她的手指聚拢过来,像是认出了她。光雾触碰到她指尖的瞬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记忆深处涌上来的。一个她十二年没有听到过的声音。

向母
向母

“允儿。”

向清允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守墓人不哭出声。眼泪在荒原深处没有重量,它们从她的脸颊滑落,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在半空中就变成了银白色的光点,融进了那团光雾里。每一滴眼泪,都是一段关于妈妈的记忆。妈妈做的饭,妈妈哼的歌,妈妈在她额头上留下的吻。这些记忆正在从她的身体里被抽出来,变成光,回到妈妈那里。

向母
向母

“你来了。”

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轻,那么慢,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向清允

“你在哪里?”

向清允

向清允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太久没有说这两个字了——“妈妈”。

向母
向母

“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光雾在她面前凝聚,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不是完整的身体,是光勾勒出的轮廓——一个女人的轮廓,中等身高,微微偏瘦,头发披在肩上。

向清允认得这个轮廓,这是她每天晚上闭眼之前最后看到的东西,十二年。

向清允

“你为什么不回来?”

向清允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光雾沉默了很久。久到向清允以为妈妈已经消散了。

向母
向母

“因为我回不去了。”

声音从光雾的中心传来,很轻,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笑。

向母
向母

“允儿,你看我。我不是人了。我是我的记忆。荒原深处的记忆,离开了这里就会消散。我回到现实,就会像一段被删掉的数据一样,彻底消失。”

向清允

“那我带你安葬。”

向清允
向清允

“让你真正地、彻底地离开。”

向清允
向母
向母

“你舍得吗?”

向清允没有回答,她不舍得,她找了十二年的妈妈,不是来找来安葬的,她是要带她回家。

向母
向母

“允儿,你听我说。”

光雾朝她靠近了一点,那团银白色的光几乎要触到她的脸。

向母
向母

“你在上面查的那件事——‘新生计划’——它不只是七年前的事。它开始得更早。”

向清允

“多早?”

向清允
向母
向母

“二十五年前。”

向清允的记忆在那一瞬间全部静默了。二十五年前。那时候她还没有出生。

向母
向母

“这个计划一开始不叫‘新生计划’。它叫‘记忆永生计划’。有人试图把人的记忆从身体里抽离出来,让它在荒原里永远燃烧,以此达到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但实验失败了。抽离出来的记忆无法单独存活,最多七年就会消散。你把那段记忆安葬的那一天,就是它消散的日子。”

向清允

“七年后改成了‘新生计划’?”

向清允
向母
向母

“对。他们放弃了‘永生’,转向了‘重生’。把一个人的记忆提取出来,经过修改和重组,再植入另一个身体。这样,‘那个人’就可以在新的身体里继续活着。不是延续生命,是复制人格。”

向清允的手在发抖。

向清允

“十二个实验体,就是被用来做这个的?”

向清允
向母
向母

“不是,他们是失败品。”

光雾的光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说出下一句话。

向母
向母

“他们是记忆植入的试验对象。‘新生计划’的真正目标是另一个人。一个人被反复提取记忆、反复修改、反复植入,经历了不知多少次‘重生’。”

向清允

“那个人是谁?”

向清允

光雾没有回答,但向清允知道答案了,她一直知道,只是不敢承认。

向清允

“是我。”

向清允

银白色的光猛地亮了。不是愤怒,是恐惧。妈妈在恐惧。

向母
向母

“允儿,你是第一个成功的‘永生体’。你的记忆可以被反复提取、反复植入、反复重生,而不会消散。你的能力——记忆湮灭——不是守墓人天生的能力。是你被改造出来的。你是唯一一个能在荒原深处行走的活人,因为你的记忆频率不在人类的波段上。你不是正常人。你从来不是。”

向清允站在银白色的光雾前,没有动。

她的右手在口袋里,握着那把折叠刀。不是为了防身。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刀刃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骨头里,凉的,她是凉的。不是情绪上的凉,是物理上的凉,她的体温比正常人低,她一直知道,她以为是体质问题。

不是

是她不是正常人

向清允

“谁做的?”

向清允
向母
向母

“你父亲。”

向清允在那一刻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不是怦怦的那种,是慢的,像钟摆一下一下地晃。她的心跳一直比正常人慢。她以为是因为她不爱动。

不是。

是设计的时候就这样设计的。

向清允

“他在哪里?”

向清允
向母
向母

“不知道。”

光雾又开始变得模糊,银白色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向母
向母

“允儿,我的时间不多了,你下来太久了,你的记忆在消散,你不属于这里,你要回去。”

向清允

“我不走。”

向清允
向母
向母

“你必须走。”

光雾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急促。

向母
向母

“你回去,找到你父亲。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骗了所有人——骗了我,骗了实验体,骗了管理局。他不是疯子,他不是在为了‘大湮灭’。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向清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向清允

“为了我?”

向清允
向母
向母

“因为你只能活在记忆被不断重置的状态里。你的记忆一旦固定下来,你的身体就会开始崩溃。这就是为什么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忘记一些东西——不是能力的代价,是你的身体在主动删除‘多余’的记忆,维持你的存在。”

向清允

“那你呢?你是因为这个才离开的?”

向清允

光雾沉默了。

向清允

“你知道了真相,你要阻止他,他不让你阻止——所以你逃到了荒原深处?”

向清允
向母
向母

“不是逃。”

光雾的声音轻得像风。

向母
向母

“是把自己变成钥匙。你的记忆每次重置,都会丢失一段。我在这里,用我的记忆做锚点,让你的核心记忆永远不会彻底消失。你每次重置之后,都会来荒原找我。不是‘来’,是‘回来’。你已经来过四次了。这是第五次。”

向清允跌坐在地上。

四次。她忘记了四次。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妈妈在荒原深处,忘记了来找她。然后每一次,她都会从零开始,重新发现真相,重新来到这里。像一条咬自己尾巴的蛇,没有开始,没有结束。

向母
向母

“这一次不一样。”

向母
向母

“你带来了别人。”

向清允

“张函瑞?”

向清允
向母
向母

“对。他的能力是记忆共鸣。他能听到你的频率。他能在你重置之后找到你,告诉你你是谁。”

向清允

“他不会帮我。”

向清允
向母
向母

“他会。”

向母
向母

“因为你帮过他。”

向清允闭上眼睛。银白色的光在她脸上慢慢地、轻轻地拂过,像一只手的抚摸。

向母
向母

“回去吧,允儿。”

声音越来越轻了。

向母
向母

“下次来的时候,带一个读取器。我要把我剩下的记忆全部给你。关于你父亲,关于‘新生计划’,关于你是谁。全部。”

向清允睁开眼睛。

光雾正在消散。不是消失,是退回到原来的那团银白色的光雾形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更深处沉去。

向清允

“妈——”

向清允
向母
向母

“你叫我什么?”

向清允

“妈!”

向清允

光雾停了一秒。然后那一秒里,向清允听到了妈妈的笑声。不是记忆里的,是真的。从光雾中心传来的,真实的、活着的笑声。

向母
向母

“再叫一次。”

向清允

“妈!!”

向清允

向清允的眼泪已经看不清光了。

向母
向母

“允儿,你不是失败品,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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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白色的光沉入了更深的地方,像一颗流星划过天空,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向清允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在抖。没有声音的哭。守墓人不哭出声。

但她听到了一声哭。

不是她的。

是从地面上传来的。很远,很轻,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然后断了。

张函瑞在哭。

他听到了她的频率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波动——不是消散,是崩塌。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击穿了,所有的防线在一瞬间全部倒塌。他听不到她在荒原深处经历了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感觉。

失去。

她刚刚再次失去了一个人。

他靠在那棵老槐树上,仰着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有擦。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频率。

从荒原深处传上来的。不是向清允的,是另一个人的。银白色的,像月光,像那道疤的颜色,像官俊臣梦里那个背影的颜色。

那个频率说了一个字。

不是“来”,不是“别来”。

是“谢”。

谢谢你陪她下来。

然后银白色的频率消失了,彻底地、永久地消失了。

张函瑞睁开眼睛,看着天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黑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擦了眼泪,低下头,看向清允还靠在那棵老槐树上,闭着眼睛。她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她的嘴角——她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不是笑。是某种释然。

向清允睁开眼睛。

她回来了。从荒原深处回来了。她的记忆没有消散,她的身体没有崩溃。但她的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颗银白色的、只有米粒大小的光珠。

妈妈给她留下的最后一粒光。不是记忆,是温度。是妈妈的手最后一次放在她额头上的温度。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粒光珠,握在手心。

向清允

“我会回来的。”

向清允
向清允

“下一次,我带你安葬。”

向清允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张函瑞面前。

向清允

“谢谢你。”

向清允
张函瑞
张函瑞

“不用。”

向清允

“你哭了。”

向清允
张函瑞
张函瑞

“没有。”

向清允

“你脸上还有。”

向清允

张函瑞抬手擦了擦脸。向清允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眼角有细纹的那种。

向清允

“你的耳朵真的是关不上。”

向清允
向清允

“连自己哭都不知道。”

向清允
张函瑞
张函瑞

“你能别说了吗?”

向清允

“不能。”

向清允

两个人从后山的树林里走出来,沿着空无一人的校园小路,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这一次,不是同一个人的两个影子,是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张函瑞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向清允没有说。

但他们都听到了那句话。

银白色的频率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谢”。是“谢”之后的那一句。很轻,很轻,轻到张函瑞差点没听到。

向母
向母

“向清允,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记忆。”

这是妈妈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