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未央宫的桂花开了。不是零零星星地开,而是一夜之间全开了。金黄色的花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连宣室殿中都能闻到。李岁柠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腹中的两个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这甜腻的香气。
“小松小梅,你们闻到了吗?这是桂花。你们的祖母最喜欢桂花。”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对着腹中孩子说话的时候,刘彻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三十一周了,她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走路的时候要扶着腰,坐久了腰酸,站久了腿肿。太医说一切安好,但刘彻还是不放心。
“岁柠。”
李岁柠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有些严肃,眉心那道川字纹比往日更深了,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怎么了陛下?”
“朕想跟你说一件事。”
“陛下请说。”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岁柠,朕想让你和朕同茔。”
李岁柠愣住。
“朕这一生,见过很多人,也爱过很多人。但朕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谁同葬一穴。”刘彻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李岁柠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眉间那道深深的川字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深深的。“好。夫君,我愿意和你一起。”
她伸出手臂,轻轻地抱住了他。她抱得很紧很紧,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他的颈窝还是那么烫,他的心跳还是那么有力。
“夫君,你不问臣妾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
刘彻将手放在她的背上。“为什么?”
“因为臣妾从落进你怀里的那天起,就没有想过要离开你。”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灵泉空间中那三盏灯同时亮了起来。李世民看着那幅画面,看着他的女儿抱住那个老人,看着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看着她嘴角那个笃定的、不慌不忙的笑容。
“她叫他夫君。”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很轻。
长孙皇后握紧了他的手。“她说愿意和他同茔。”
长乐公主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八月十五,中秋。长安城的百姓在这一天赏月、吃月饼、阖家团圆。未央宫中也应景地摆了宴席,不过不是大宴,只是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刘彻、李岁柠、卫子夫、太子刘据、太子妃、阳石公主。六个人,一张圆桌,和东宫那次一样。
李岁柠的肚子更大了,三十四周了,圆滚滚的,像扣了一口锅。刘彻让人在椅子上加了厚厚的软垫,让她坐得舒服些。席间没有什么特别的话,只是吃月饼、喝茶、看月亮。李岁柠靠在刘彻肩头,看着窗外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手放在腹部上。
“陛下,你看今天的月亮,和大唐的一样圆。”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八月十八,刘彻在宣室殿中下了一道旨意。旨意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追封李夫人之皇后位,废。画像移出太庙。以夫人之礼重新下葬,葬茂陵东侧。其家人,不得以皇后亲属自居。”
宣室殿中安静了很久。田千秋跪在地上,手中捧着那道旨意,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的声音发涩,“您想好了?”
刘彻没有回答。
旨意颁行的当天,整个未央宫都震动了。李夫人的皇后追封被废,画像被移出太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要收回当年那个冲动的决定,意味着卫皇后的位置终于名正言顺了。
椒房殿中,卫子夫放下针线,看着窗外那棵老椒树。管姑姑站在她身后,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激动:“娘娘,陛下把李夫人的皇后位废了……画像移出太庙了……”
卫子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椒树。那棵树是她入宫那年种下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活着,依然在每年秋天结出青色的椒果。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等不到了。终于等到了。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下去吧。”
管姑姑退了出去。卫子夫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椒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半白的头发上,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上。陛下终于收回了他当年那个冲动的决定。不是因为李夫人不好——而是因为她活人,活着的皇后比死去的夫人更重要。
宣室殿中,李岁柠靠在刘彻怀里,听着窗外桂花飘落的沙沙声。“陛下,臣妾替皇后娘娘谢谢陛下。”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目光落在窗外那轮圆月上。中秋刚过,月亮还圆着,亮着,像个大大的银盘挂在桂花树梢上。
“岁柠。”
“嗯?”
“朕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对你的每件事,都不是错的。”
李岁柠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窗外桂花簌簌地落,落在窗棂上,落在台阶上,落在两个人的心上。
桂子飘香,月满西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