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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岁柠

七月初三,太液池的荷花开始谢了。粉的、白的、红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水面上,顺着风的方向漂浮着,像是无数只小小的纸船。荷叶还是碧绿的,绿得发亮,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下面的游鱼和蛙声。

李岁柠已经二十八周了。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走路的时候要扶着腰,坐久了腰酸,站久了腿肿,躺久了翻身困难。沈清每天给她按摩腿脚,沈墨每天给她熬安胎药,两个人忙得团团转。她还是瘦,脸颊上没什么肉,只有肚子圆滚滚地隆着。

太医令每日来请脉,每次请完都皱着眉头。沈清站在一旁,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心揪得紧紧的。太医令走后,沈清问:“太医,娘娘的身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太医令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娘娘的身子倒是没什么大不妥,就是太瘦了。胎儿长得快,母体跟不上,到后期容易受累。让娘娘多吃些,多歇着,不要操劳。”

沈清将太医的话转告给李岁柠。

李岁柠点了点头:“知道了。本宫多吃些。”

她听话,开始一天吃五顿,每顿吃到撑。沈清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好吃的,她吃了又吐,吐了又吃,反反复复,脸颊上还是没什么肉。

七月初五,刘彻做了一个决定。他在宣室殿中召集了几位重臣,宣布了一件事——“朕要立太子监国。自即日起,太子刘据代朕理政,朕退居幕后,专心陪伴昭仪待产。”

朝臣们震惊了。太子刘据愣住了。卫子夫听说了,放下针线,沉默了很久。

“陛下是想——”

“朕想陪着她。”刘彻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她身子弱,太医说需要静养。朕不放心。”

朝堂上没有反对。没有人敢反对。太子刘据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儿臣——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刘彻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起来吧。朕信你。”

刘据站起身,眼眶红红的,没有哭。他抬起头,看着父皇花白的鬓角,看着父皇眉间那道即使在宣布太子监国时也没有完全舒展的川字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父皇老了,真的老了。但他不是因为老了才退的,是因为想陪一个人。那个人是昭仪娘娘,是他的继母,是他孩子的母亲。

七月初七,七夕。长安城的百姓在这一天乞巧、观星、吃巧果。未央宫中也应景地挂了彩灯,不过不是什么大张旗鼓的庆祝,只是偏殿门口挂了两盏小小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的。

李岁柠坐在窗前,看着那两盏红灯笼,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陛下,今天是七夕。”

刘彻正在给她削苹果,手中的小刀停了一下。“嗯。”

“臣妾以前在家乡的时候,每到七夕,都要和阿娘一起乞巧。阿娘说,七夕许的愿最灵。”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两盏红灯笼上,“臣妾每年都许同一个愿。”

刘彻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什么愿?”

李岁柠接过苹果,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告诉你。”

刘彻看着她嘴角那丝狡黠的笑意,没有追问。他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调皮。”

她捂着额头,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深深的。

灵泉空间中,三盏灯安静地亮着。李世民看着那幅画面,看着女儿接过削好的苹果,看着她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看着她捂着额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许的什么愿?”长乐公主的声音很轻。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知道她许的什么愿。从她学会许愿的那天起,每年都是一样的——愿阿耶阿娘长命百岁,愿大唐国泰民安,愿家人团圆。那个愿,她今年没机会许了。因为她的家人不在这里。

七月初十,太子刘据第一次以监国太子的身份主持朝会。他坐在御座旁的椅子上——那是父皇特意让人加的。不高不低,比御座矮一截,比群臣高一头。朝臣们跪了一地,山呼“太子殿下”。他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顶,深吸了一口气。

“诸卿平身。”

朝会顺利进行。没有出什么差错,群臣也还算配合。刘据知道那是看在父皇的面子上,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做好该做的事,等父皇回来。散朝后,他去了宣室殿。刘彻正在陪李岁柠散步,慢慢走着,一圈一圈地绕着庭院。松竹梅已经长高了许多,枝繁叶茂,在夏日午后的阳光中投下浓密的荫凉。

“父皇。”刘据站在月洞门口,没有进去。

刘彻抬起头。“今日的朝会如何?”

“还算顺利。”

“有什么难处?”

“没有。群臣还算配合。”

刘彻点了点头。“那就好。”

刘据站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走出月洞门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父皇的声音——“据儿,辛苦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七月十五,中元节。长安城的百姓在这一天祭祖、放河灯、追思先人。未央宫中也应景地在太液池放了几盏河灯,纸折的,点着蜡烛,顺着水流慢慢漂远。

李岁柠坐在太液池边的凉亭中,看着那些河灯一盏一盏地漂远。“陛下,臣妾想放一盏河灯。”

刘彻看着她。“给谁?”

“给臣妾在大唐的亲人。”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虽然他们还在,但臣妾见不到他们。放一盏河灯,就当见过了。”

刘彻沉默了片刻,让人取了一盏河灯来。纸折的荷花灯,粉白色的,和她当年落进他怀里时穿的那件衣裙一模一样。李岁柠接过河灯,看着那朵粉白色的纸荷花,愣了一下。

“陛下,这是……”

“朕让人照着那件衣裳做的。”刘彻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那日穿的,就是粉白色。”

李岁柠握着河灯,指节微微泛白,鼻头酸酸的,眼眶红红的。

“陛下连这个都记得。”

“朕记得你每一件衣裳。”刘彻看着她,“你第一次穿淡粉色的衣裙来宣室殿,朕记得。你穿月白色的中衣在偏殿窗前发呆,朕也记得。你穿鹅黄色的衣裙在庭院中追蝴蝶,朕都记得。”

李岁柠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低下头,将河灯放入水中。纸做的荷花灯在水面上转了一个圈,顺着水流慢慢漂远了。她看着那盏灯漂向远方,看着灯光在水面上明明灭灭,像是有人在远方回应她。

灵泉空间中,三盏灯同时亮了一下。李世民看着那盏纸做的荷花灯,看着灯上那朵粉白色的荷花,沉默了很久。那件粉白色的衣裙——她第一次以大唐公主的身份出现在天幕上时穿的那件。那个人记得,他做了和那件衣裙一模一样的荷花灯给她。

“他待她好。”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很轻。

七月二十,天气开始转凉了。晨起的时候有了露水,落在庭院中的松竹梅上,亮晶晶的。李岁柠的肚子更大了,已经三十周了。太医说再过十周左右就要生了,让她多走动,少坐着。刘彻每天陪她散步,清晨一次,傍晚一次,每次走两刻钟,走完扶她回偏殿歇着。他学会了炖汤、削苹果、揉腿、拍背。他做了很多以前从未做过的事,做了很多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做的事。

七月二十八,夜。刘彻批完奏章,回到偏殿。李岁柠已经洗漱好了,靠在软榻上,手中拿着那支白玉兰簪子,对着灯看。又看。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每天都看。

“又看。”刘彻在她身边躺下。

“好看嘛。”李岁柠将簪子放在枕边,转过身,靠进他怀里。

他揽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圆滚滚的腹部。两个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比以前的每一次都更明显,像是知道谁来了。“他们知道朕来了。”

“嗯。他们认识陛下的味道。”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窗外月光如水,七月最后一个夜晚快要过去了。八月,桂花要开了,太液池的荷要谢尽了,她的肚子会更大,孩子会更活泼。

“陛下,臣妾想给孩子们起个小名。”李岁柠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想好了?”

“嗯。男孩叫小松,女孩叫小梅。”

刘彻沉默了片刻。“松竹梅?”

“松竹梅。”李岁柠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松,四季常青。梅,凌寒独放。”

刘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好。小松,小梅。”

窗外夜风拂过松竹梅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