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秋分。这一日昼夜等长,阴阳相半。未央宫的桂花落了大半,金黄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一条香喷喷的金色地毯上。天开始凉了,晨起的时候要披一件薄氅,傍晚的时候要加一件夹衣,夜风不再带着暑气,而是带着一丝沁入骨头的凉。
李岁柠怀孕三十六周了。肚子大得不能再大,圆滚滚的,像扣了一口大锅。她走路的时候要扶着沈清的手臂,坐久了腰酸,站久了腿肿,躺久了翻身困难。太医说一切都好,胎位正,胎心稳,就是母体太瘦,需要多吃些。她每天都在吃,每顿都吃得很努力。可她还是瘦,只有肚子大着,脸颊上还是没什么肉。
刘彻每天陪她散步,清晨一次,傍晚一次。秋风起了,太液池的荷叶开始枯黄,荷花谢尽了,莲蓬低垂着头,里面的莲子鼓鼓的,快要成熟了。两个人走在太液池边,谁都没有说话。秋风拂过水面,荷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陛下。”
“嗯?”
“臣妾在想,孩子出生以后,会是什么季节。”
刘彻沉默了片刻。“十月。”
“十月,秋天快过完了。小松小梅,是秋天的孩子。”
刘彻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没有说话。秋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伸手拢了拢,手放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腹部,两个孩子同时动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提醒她:阿娘,我们还在。
八月二十四,太子妃来宣室殿看她。带了自己做的桂花糕,还有几件小衣裳——婴孩穿的,小小的,用上好的细棉布做的,软得像云朵。一件淡蓝色,一件淡粉色,领口绣着小松和小梅的图案。
“妾身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就各做了一件。”太子妃有些不好意思,“手艺不好,娘娘别嫌弃。”
李岁柠接过那两件小衣裳,手指在淡蓝色那件的松枝图案上轻轻抚过,又在淡粉色那件的梅花图案上抚过。针脚细密而整齐,每一针都带着绣者的心意。
“太子妃,你绣了小松和小梅。”
太子妃的脸微微红了。“妾身听说了娘娘给孩子们起的小名。松和梅,妾身觉得好听,就擅自绣上了。”
“谢谢你。”李岁柠的声音有些发涩,“本宫很喜欢。”
太子妃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在这座宫中生活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妃嫔之间的算计和争斗。但昭仪娘娘不一样,她不会算计,不会争斗,不会把任何人的好意当成敌意。她只会说“谢谢你”,然后红了眼眶。
八月二十六,夜。李岁柠躺在软榻上,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看着窗外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秋分过了,夜越来越长,昼越来越短。两个孩子在她腹中安静地待着,偶尔动一下,轻轻地,像是在翻身。
刘彻批完奏章,回到偏殿。看到她还没睡,走到她身边坐下。“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李岁柠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陛下,臣妾想跟您说一件事。”
“说。”
“臣妾想好了,如果生产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
“不会出意外。”刘彻打断了她。
“臣妾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
李岁柠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眉间那道即使在说“没有如果”时也没有完全舒展的川字纹,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臣妾信陛下。”
八月二十八,沈清发现了一件事。钩弋夫人虽然被打入了冷宫,但她在宫外的眼线并没有全部被清除。最近有人在打听昭仪娘娘的生产日期,还在打听太医令每日的请脉情况。沈清将这件事告诉了沈墨,沈墨沉默了片刻。“盯紧那些人,不要打草惊蛇。”
八月二十九,灵泉空间中,三盏灯安静地亮着。李世民站在光壁前,看着画面中正在小憩的女儿,她已经靠在软榻上睡着了,腹部高高隆起,手放在腹部上,像是时时刻刻都在护着那两个孩子。
长乐公主站在他身边,声音很轻很轻:“她快生了。三十七周了。太医说一切安好,但她太瘦了。”
“她会没事的。”长孙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从小就有福气,什么事都能逢凶化吉。这一次也一定会的。”
八月三十,八月最后一天。秋风吹落了满树的桂花,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金黄色的,像一条香喷喷的地毯。李岁柠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飘落的桂花,手放在腹部上。
“小松小梅,八月过完了。九月,十月,你们就要出来了。”
腹中的两个孩子同时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弯了弯嘴角。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八月的最后一天快要过去了,九月就要来了。九月,天气会更凉,桂花会谢尽,叶子会变黄,她的孩子会在某一天突然到来,打乱他们所有的计划。
但她不怕。因为她在身边,那个人也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