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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岁柠

清晨,东宫。

刘据卯时便起了。这在太子刘据的习惯中并不多见——他向来不是贪睡之人,但也没有勤勉到这个地步。可今日不同,今日他有大事要做。

“殿下,这是您要的近三年卫家与公孙家的往来账目。”太子詹事恭敬地将一摞厚厚的竹简放在书案上,心中十分不解——太子殿下怎么忽然想起查这门亲戚的账了?卫家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公孙家是卫家的姻亲,这两家的账本,太子殿下平日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嫌伤亲情。

刘据没有理会詹事疑惑的目光,拿起最上面一卷竹简,展开,从头看起。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进出,每一处可疑的数字,他都用朱笔圈出,在旁边批注。有些地方反复看了三四遍,眉头紧锁,像是在艰难地分辨什么——分辨哪些是正常的经商往来,哪些是有人在账目中做了手脚。

他要先于所有人掌握真相。这是母后昨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那个叫李岁柠的姑娘借母后之口转达给他的第一句话。

东宫属官们在殿外窃窃私语。太子殿下今日闭门不出,连早朝都告了假,这在以前从未有过。有人猜测是皇后娘娘身体不适,太子殿下在忧心;有人猜测是公孙敬的案子牵扯到了卫家,太子殿下在为舅家担忧;还有人猜测——太子殿下是不是在筹划什么大事。

没人知道刘据只是在一笔一笔地查账。

他查了整整一个上午。当最后一卷竹简被放下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账目有问题。不是小问题,是大问题。卫家和公孙家的联姻背后,有大量的钱财往来,而这些钱财中有一部分流向了不该流向的地方——东宫某些属官的私宅。数额不大,但流向隐蔽,如果不是他亲自一页一页地翻,根本不可能发现。

“来人。”刘据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殿下。”

“去查一查,太子洗马张贺昨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太子舍人李陵这几日与宫外谁有书信往来。还有——”

他顿了顿,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太子家令陈平的家中,近来可有什么异常的开销。”

属官领命而去。刘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母后说得对。东宫之中,不尽是忠于他的人。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查。查到底。该清的清,该换的换。他是储君,是大汉的太子,他有责任也有权力把自己身边的人清理干净。

正文·养生汤

下午,宣室殿。

刘彻今日没有去前朝。公孙敬的案子已经交给了廷尉审理,太子刘据主动请缨协查,他准了。连日来的操劳让这位年过半百的帝王有些吃不消,今日便留在宣室殿中批阅奏章,顺便等一个人的汤。

他已经开始习惯那碗汤了。

不是御膳房炖的那种——御膳房的汤再鲜美,也没有那股沁人心脾的清甜。那种甜不是糖的甜,不是蜜的甜,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仿佛能渗透到骨头缝里的甘美。喝完一盏,浑身舒坦,连批奏章的效率都高了几分。

殿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刘彻没有抬头。全天下敢在宣室殿外面跑的人,只有她一个。

“陛下——”李岁柠端着汤盅走进来,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腰间系着碧色丝绦,乌发挽了个简单的髻,鬓边簪了一小朵白色的珠花,整个人像一朵刚从枝头摘下来的小雏菊,清新明丽,“臣女给您送汤啦!”

刘彻放下手中的竹简,抬眼看她。

少女笑盈盈地走到他面前,将汤盅放在书案上,揭开盖子,那股熟悉的清甜香气便飘了出来。她用汤勺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陛下请用。”

刘彻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汤勺:“朕自己来。”

“臣女都吹过了嘛,”李岁柠嘟了嘟嘴,但还是把汤勺递给了他,“陛下每次都这样,臣女的手艺又不差——”

刘彻没有接话,低头喝汤。

汤入口的瞬间,那股温热清甜的暖流从喉咙滑入腹中,然后像一只温柔的手,从他的胃部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隐隐作痛的头风、僵硬的肩颈——都在这一盏汤中一点一点地舒缓开来。

他不知道这汤里到底加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御医能炖出这样的汤。

“好喝吗?”李岁柠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刘彻将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汤盅,没有回答。

“又不说,”李岁柠小声嘟囔,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不好喝的话陛下干嘛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

她绕到刘彻身后,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陛下今天批了多久的奏章了?”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没动过?”她的手指在他肩颈上按了按,触手之处硬得像石头,“陛下,您的肩膀都快成铁板了。臣女之前教您的那个伸展动作,您做了没有?”

刘彻没有回答。

李岁柠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按摩。她的手指从肩井穴开始,沿着颈椎两侧缓缓向上推按,每一下都精准而有力,将那些僵硬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揉开。灵泉水的力量从她的指尖渗入刘彻的身体,像春雨润物,细密无声。

殿中安静下来。只有她手指按压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刘彻逐渐变得深长均匀的呼吸。

刘彻闭上了眼睛。

少女的手从他的肩膀移到后颈,从后颈移到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熟练。她的手指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治愈力。

“陛下,”她轻声开口,“今天太子殿下来找臣女了。”

刘彻没有睁眼:“他来做什么?”

“向臣女道谢。”李岁柠的手指继续在太阳穴上轻轻揉按,“说臣女跟娘娘说的那些话,他记下了。还说已经在查账了,让臣女放心。”

刘彻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岁柠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

她继续按摩,手指从他头顶的百会穴缓缓滑到耳后的风池穴,指腹微微用力,在穴位上画着小圈。灵泉水的气息从她指尖渗入,像一层极薄极淡的光膜,覆盖在刘彻的头皮和颈部。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刘彻的呼吸变得更沉了。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竟然——睡着了。

李岁柠的手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刘彻的睡颜,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和眉间那道深深的川字纹,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的眉头。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缓缓地抚平了他眉心的那道褶皱。

刘彻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眉头松开了。

李岁柠从旁边取过一件外袍,轻轻地披在他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汤盅,退出宣室殿,将殿门掩上。

殿外,秋阳正好。

正文·梦游

夜深了。

这一夜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未央宫中漆黑一片,只有宣室殿中还亮着一盏孤灯。

刘彻没有睡。他批完了最后一批奏章,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公孙敬的案子。太子今日呈上来的查账结果让他既意外又不意外——卫家和公孙家的账目确实有问题,但问题不在于他们贪了多少钱,而在于有人在他们账目中做了手脚,把一些来路不明的钱款塞进了卫家的开销里。

这是栽赃。

刘彻做了一辈子皇帝,太熟悉这种手段了。先把水搅浑,再把脏水泼到卫家头上,然后顺着卫家烧到太子身上。谁布的局?他心里有数。

他想起岁柠昨日说的那句话——“谁最后得利,谁就是最可疑的人。”

江充得利吗?表面上看,他是办案之人,查出的功劳越大,他越得圣心。但江充的背后呢?刘彻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年轻女人的面容——钩弋夫人。

他揉了揉眉心,正要起身,殿门被推开了。

刘彻的手顿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少女。

月白色的中衣,赤着的双足,散落的长发。她的眼睛闭着,面容安详而恬静,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甜美的笑容,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又是梦游。

刘彻叹了口气,站起身。

少女已经朝他走过来了。赤足踩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起她散落的长发和宽大的衣袖,整个人像一尾在黑暗中游弋的银色小鱼。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然后伸出手。

这一次,比昨天更大胆。

她的手先搭上了他的肩膀,然后顺着肩膀往上,抚过他的脖颈,指尖在他喉结的位置停了一瞬。那触感冰凉而柔软,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花瓣。然后她继续往上,手指捧住了他的脸,细细地、慢慢地抚摸着他的轮廓——眉骨、眼窝、鼻梁、颧骨、下颌线。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她梦里那个人。

刘彻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她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游走。

少女的手在他的下颌线停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甜美而满足,像是在梦里找到了什么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她踮起脚尖。

双臂环上了他的脖颈。

然后,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刘彻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那个吻很轻,很软,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没有多余的意思,没有暧昧的暗示,干干净净的,像是一个孩子亲了自己最心爱的人。

少女亲完之后,满足地弯了弯嘴角,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她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锁骨,不多时便发出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在他怀里,站着睡着了。

刘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很轻,很软,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又像是会永远留在那里。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这个毫无防备的少女。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她的脸上,将她安详的睡颜映得像一幅画——长而翘的睫毛,微微翘起的嘴角,白皙中透着淡淡粉色的面颊。

她到底梦到了什么?梦到了她的“阿耶”吗?她把他的脸当成她阿耶的脸了吗?那个吻,是给她阿耶的吻吗?

刘彻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没有推开她。

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防止她从怀里滑下去,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她散落在脸上的碎发,将那些乌黑的发丝别到她的耳后。

他的手在她耳边停了一瞬。那只小巧的耳朵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细细的血管,像一片薄薄的红玉。

他收回手,弯下腰,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托着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少女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臂从他的脖颈滑到他的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刘彻抱着她走到偏殿,将她放在软榻上。

和昨晚一样。他刚要把手抽出来,少女的手便抓住了他的手指,十指相缠,紧紧扣住。

刘彻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再尝试抽手。在软榻边坐了下来,背靠着榻沿,任少女扣着他的手指。夜风吹过殿檐下的铜铃,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像是这座古老宫殿在深夜中的低语。

他靠在榻沿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嘴唇上,那个吻的温度还在。

正文·后宫

第二天清晨,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后宫。

不是从天幕上传的——这个时代没有天幕。是从宣室殿当值的宦官口中传出来的。那些人看到了太子妃、看到了皇后的眼线、看到了赵婕妤安插在宣室殿附近的人手。

“天女昨夜又去了宣室殿。赤着脚,散着发,梦游进去的。”

“抱着陛下不撒手,亲了陛下的嘴,然后在陛下怀里睡着了。”

“陛下抱着她送回偏殿,在偏殿坐了一夜,手都被她扣着没松开。”

“今天早上天女醒的时候,脸红得跟什么似的,捂着脸跑回偏殿去了,早饭都没出来吃。”

这些消息传到各宫的时候,反应各不相同。

钩弋夫人的寝宫中,一只白玉茶盏碎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钩弋夫人坐在软榻上,一手扶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一手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脸色青白交加,像一块被霜打过的玉。

跪在地上的宫女瑟瑟发抖:“回娘娘的话,奴婢打听得清清楚楚,昨夜天女在宣室殿待到今早卯时才回偏殿,陛下亲自送——”

“够了。”

钩弋夫人的声音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碴子。她松开锦褥,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眼的时候,那双漂亮的杏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失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计算的光芒。

“她是什么身份?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本宫是什么身份?大汉的婕妤,怀有龙嗣。”钩弋夫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足以冻死人,“本宫倒要看看,陛下能宠她到几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来人,备笔墨。本宫要写信给陛下。”

另一座宫中,几位不得宠的妃嫔聚在一起,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闲聊,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听说了吗?天女昨夜又去了宣室殿。”

“听说了听说了,还亲了陛下呢。”

“哎呀,小姑娘胆子真大,那可是陛下啊。”

“陛下也没生气不是吗?不但没生气,还在偏殿陪了她一夜。”

“啧啧啧,咱们入宫这么多年,可没见陛下对谁这么上心过。”

“那能一样吗?人家是天女,从天上掉下来的。咱们是什么?凡间女子,比不了的。”

“说起来,那位赵婕妤怕是要坐不住了。”

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椒房殿中,卫子夫听完宫女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沉默。沉默了很久之后,她开口说了一句:“知道了。下去吧。”

宫女退下后,卫子夫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秋风吹过,金黄色的槐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她的嘴角慢慢地、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不是嘲讽,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那个小姑娘,果然不简单。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茶汤苦涩,但她的心情却莫名地轻松了几分。

如果那个小姑娘真的能让陛下重新学会柔软——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远处宣室殿的方向。

也许,一切还来得及。

宣室殿中,刘彻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来的信。

信是钩弋夫人写的。字迹娟秀,措辞温柔,满纸都是“臣妾想念陛下”“胎儿昨夜又踢了臣妾”“陛下何时来看臣妾”之类的话。字里行间没有一句提到李岁柠,但每一句都在提醒刘彻——你的宠妃怀着你的孩子,你却在别的女人那里过夜。

刘彻看完了信,放在一边,没有回。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偏殿的门紧闭着,那个小丫头从早上跑回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他让人送了早膳过去,宫女回来说“姑娘说她今天不出门了”。

刘彻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出门就不出门吧。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上。今天早上,那只小手终于松开了他的手指,他抽出来的时候,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她睡着时攥得太紧留下的。

那道红痕已经消了,但他总觉得它还在。

天幕·大唐

两仪殿中,天幕将昨夜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播放了出来。

从少女赤足走进宣室殿,到她在刘彻脸上上下其手,到她踮起脚尖吻上刘彻的唇——每一帧都纤毫毕现。

李世民的脸从黑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其恐怖的颜色。

“她——她——”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愣是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说出来。

长孙皇后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达到了人生巅峰。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但她的手——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长孙无忌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因为只要发出一丁点声音,他毫不怀疑陛下会把他拉出去砍了。

太上皇李渊今早又来看天幕了。老人家眯着眼睛看完了全过程,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太上皇!”李世民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

“朕没笑,朕没笑。”李渊连忙捂住嘴,但他的眼睛在笑,他的眉毛在笑,他满脸的褶子都在笑,“朕就是觉得——这丫头胆子大,随朕。”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她今年十五岁。”他的声音低得像远方的闷雷。

“朕知道。”李渊点头。

“那个男人五十五岁。”

“朕知道。”

“她是朕的女儿!”

“朕也知道。”李渊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二郎啊,你看开点。那丫头梦游呢,她亲的又不是那个人,她亲的是她梦里的人。”

李世民一愣。

“她梦里的人,”李渊慢悠悠地说,“你想想,她梦里能是谁?”

李世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脸色从恐怖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乎于“心疼”和“心酸”之间的复杂表情。

岁柠梦里的人。她踮起脚尖去亲的那个人。她在梦里叫“阿耶”的那个人。

是他。

她亲的不是汉武帝。她在梦里,亲的是他。

李世民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苍老的松树,但那笔直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后,轻轻地、无声地握住了他的手。

天幕上,画面已经切换到了后宫。钩弋夫人碎了一只茶盏,妃嫔们聚在一起嗑瓜子闲聊,卫子夫坐在窗前微微弯了嘴角。

而在那些画面之外,大唐的皇帝站在窗前,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的女儿,在数百年前的时空中,在梦里寻找着他的影子。

而他只能在这里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窗外,秋风卷起满地的银杏叶,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地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