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宣室殿的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金色光斑。博山炉中燃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将整座大殿熏得温暖而芬芳。
刘彻坐在书案后面,手中执着一卷竹简,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他的视线越过竹简的边缘,落在偏殿的方向——那扇门从早上起就一直关着,那个小丫头把自己关在里面整整一个上午了。
他放下竹简,正准备叫人去看看,偏殿的门忽然开了。
李岁柠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浅粉色的衣裙,腰间系着银白色的丝绦,乌黑的长发梳成了一个简单的垂云髻,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粉色绢花。她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不,不只是清明,还有某种她下定决心之后才会有的、笃定的光芒。
她走到刘彻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叫“陛下”,而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刘彻抬头看她:“怎么了?”
李岁柠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刘彻放在书案上的手。
刘彻微微一顿。
那只手很小,很软,暖暖的,将他的手包在中间。她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件很重要的、不愿意松手的东西。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女有几句话想对陛下说。”
刘彻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少女的神情认真而郑重,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像是一个下了很大决心的人,终于鼓起了全部的勇气。
“你说。”
李岁柠深吸一口气,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陛下,臣女来宫中这些日子,看到了很多,也听说了很多。臣女知道,陛下身边有很多人——大臣、宦官、宫女、妃嫔。臣女也知道,这些人中,有人真心为陛下好,有人……不是。”
刘彻的目光微微一动,但没有说话。
“臣女前几天去见皇后娘娘的事,陛下知道。臣女今天早上听说,臣女昨夜梦游到宣室殿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后宫。”李岁柠的目光直视着刘彻,清澈而坦荡,“陛下不觉得奇怪吗?”
殿中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宣室殿是陛下的寝殿,当值的宦官都是陛下最信任的人。臣女梦游进来,是他们看到的,臣女不怪他们——他们的职责就是看着这座殿,没什么好说的。可是陛下,”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速也放慢了,像是在剥一颗洋葱,一层一层地往里剥,“这些事传得那么快,不到一个上午就传遍了后宫,连皇后娘娘在椒房殿都听说了——陛下不觉得,有人故意在传吗?”
刘彻的眉头微微皱起。
李岁柠握紧了他的手,继续说道:“臣女是什么身份?一个来历不明的天降之女,没有封号,没有品级,连正经的份例都没有。这样的人,按理说宫中人不会太在意。可是有人偏偏要在意,偏偏要把臣女的每一件事都传出去,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陛下想想,这对谁有好处?”
她没有等刘彻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对臣女没有好处。臣女不想出名,臣女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陛下身边。对陛下也没有好处——这些流言传出去,外人会说陛下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迷惑了,失了帝王的分寸。那对谁有好处呢?”
她停了一下,目光微微闪动。
“对不希望陛下亲近任何人的人,有好处。对想把陛下的注意力从正事上引开的人,有好处。对——不想让陛下想起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人,有好处。”
刘彻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陛下,”李岁柠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臣女昨夜梦游,是臣女不好。可是陛下想过没有,臣女为什么每次梦游都走到宣室殿来?臣女在这个世上无亲无故,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人是陛下,每天给陛下炖汤按摩、跟陛下说话——在臣女心里,陛下是臣女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女把陛下当成……当成父亲一样的人。臣女不知道陛下怎么想,但臣女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刘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所以臣女今天要跟陛下说这些话,不是因为臣女想挑拨什么,不是臣女想害谁。是因为——”她咬了咬唇,眼眶里的湿意更浓了几分,“是因为臣女心疼陛下。”
“陛下,您身边有后宫妃嫔的人,有钩弋夫人的人。他们散布这些流言,不只是为了让臣女难堪——他们是为了让陛下觉得,亲近一个人是危险的,信任一个人是会受伤的。他们想让陛下越来越孤独,越来越猜忌,最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能听他们的话。”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刘彻的手背上。
“可是陛下,臣女想告诉您——不是所有人都在算计您。皇后娘娘她……她是真的担心您。”
刘彻的身体微微一震。
“陛下,臣女前几天去见皇后娘娘,娘娘听说陛下最近睡不好,她的第一句话不是问陛下什么时候去看她,不是问陛下有没有想起她。她问的是——‘陛下的头风还犯不犯’。”
李岁柠的声音哽咽了。
“娘娘她……她记得陛下的头风。她记得陛下批奏章批久了会头痛,记得陛下换季的时候容易咳嗽,记得陛下不爱吃苦的药。这些事情,陛下身边的那些妃嫔,有几个记得?”
她抬起泪眼,看着刘彻。
“陛下,臣女斗胆问一句——您和皇后娘娘,有多久没有见过面了?”
刘彻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得能听到沉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臣女问过宫人,”李岁柠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陛下和娘娘……有几年没有见过面了。”
几年。不是几个月,不是几天,是几年。
一对夫妻,住在同一座皇宫里,几年没有见过面。
刘彻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陛下,皇后娘娘她是妻子,是大汉的国母。她在椒房殿里住了三十八年,给您生了三女一子。她也许不再是年轻时的模样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可是陛下,她是您的妻子啊。”
李岁柠松开了他的手,然后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脖颈,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和之前所有的拥抱都不一样。之前的拥抱,是她对长辈的亲昵,是女儿对父亲的撒娇。而这一次,是一个旁观者在替另一个女人传递温度。
“陛下,”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去看看皇后娘娘吧。不是为了臣女,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陛下自己。陛下已经孤独了太久了。”
她微微退开一点距离,看着刘彻的眼睛。然后踮起脚尖,轻轻地、温柔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不是梦游中的迷迷糊糊,是清醒的、有意识的、认认真真的。
那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极细极小的涟漪。没有暧昧,没有欲念,只有一种纯粹的、干净的、女儿对父亲的心疼。
亲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红着眼眶笑了。
“陛下不要误会,臣女亲陛下,是因为臣女把陛下当父亲。臣女在大——在家的時候,也经常这样亲阿耶的。”
刘彻看着她的眼泪和她嘴角的笑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痕。那只苍老的、布满青筋的手,此刻出乎意料地轻柔。
“朕知道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松动了一些的东西,“朕会去的。”
李岁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梨涡深深地陷了下去。
“陛下说话算话。”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陛下上次说让臣女梦游记得穿鞋,臣女昨天又忘了。”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天幕·万千注视
大唐,太极宫。
天幕上将这一切播得清清楚楚——少女握住刘彻的手,少女说的每一句话,少女落下的每一滴泪,少女踮起脚尖的那个吻。
两仪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心疼,不是酸涩,而是所有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样更多的复杂。
他听到了女儿说的每一句话。
“臣女把陛下当成父亲一样的人。”
“臣女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
“臣女在家的时候,也经常这样亲阿耶的。”
他的女儿,在那个回不来的时空中,对着一个陌生人喊“父亲”。不,不是陌生人——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
因为她回不来。因为她见不到真正的父亲。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
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眼眶微红,但没有哭。她的端庄和坚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是大唐的皇后,她的女儿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掉眼泪。
但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李世民的手。
长孙无忌站在殿中,难得地没有捋胡须,难得地没有说任何圆场的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天幕,看着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的情绪。她长大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太上皇李渊今天没有笑。老人家坐在软榻上,眯着眼睛看着天幕,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他想起自己的儿子们——建成、世民、元吉。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一家人还在一起的日子。
“这丫头,”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像她祖母。”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知道,太上皇说的是窦皇后。
天幕上,画面渐渐淡去。宣室殿中的对话结束了,少女红着眼眶笑着退出了大殿,留下汉武帝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久久没有动。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被她握过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挽留什么。
秋风从殿外吹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竹简,哗啦啦地响。
远处,叶罗丽仙境。
灵公主站在花海之中,双手交握在胸前,眼中满是温柔和心疼。
“她真勇敢,”灵公主轻声说,“一个人在那个时代,不仅要面对一个复杂的帝王,还要面对后宫的明枪暗箭。她才十五岁啊。”
时希站在她身边,目光依然深邃而悠远,但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她的勇气,来源于她心里有要保护的人。”时希说,“卫子夫,太子刘据,阳石公主——还有那个皇帝。”
毒夕绯难得地没有说什么风凉话。她抱着手臂,看着天幕,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亲了那个老皇帝两次了,”毒夕绯忽然开口,“第一次是梦游,第二次是清醒的。你们说——她到底把那个人当成什么?”
“父亲。”灵公主毫不犹豫地说,“她说了,她把当成父亲。”
“可她没有父亲在那个时代。”颜爵摇了摇扇子,慢悠悠地说,“所以她把他当成了父亲的替身。那个吻,不是给汉武帝的,是给她真正的父亲的。”
毒夕绯挑了挑眉:“那她真正的父亲看到这一幕,不得气死?”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真正的父亲,正在另一个时空看着这一切。
叶罗丽战士们的家中,气氛比前几日沉重了许多。
王默没有吃薯片。她抱着抱枕,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了。
“她好想家啊,”王默抽了抽鼻子,“她一个人在那个时代,每天晚上都会想家吧。她梦游去宣室殿,是因为她在梦里回到了家,看到了她的阿耶,她想抱住他,亲他……可是醒来之后,那个人不是她的阿耶。”
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也有些发红。
“她把汉武帝当成了她父亲的替身,”舒言的声音有些发紧,“因为那是她在那個时代唯一能依靠的人。她对汉武帝的感情是真实的,但那感情的本质,是对家人的思念。”
陈思思沉默了很久,轻声说:“她每次亲完汉武帝,都会脸红,都会慌张,都会说‘臣女在家里也这样亲阿耶’——她在解释,也在提醒自己。她怕自己真的把汉武帝当成了父亲,怕自己忘记了真正的父亲是谁。”
建鹏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他盘腿坐在地毯上,双手撑着下巴,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想帮她。”
“我们都想。”齐娜小声说,“可是我们帮不了她。”
莫纱抱着膝盖,大眼睛里满是认真:“那我们就好好看着她。她一个人在那个时代,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我们看着,我们记住。就算别的人都不知道,我们知道。”
几个少年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天幕上,新的画面出现了。
宣室殿中,刘彻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秋日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和那张刻满了岁月痕迹的脸上。
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里没有痕迹,但他知道,就在不久之前,有一只柔软的小手紧紧地握着它。
他慢慢地将手指合拢,握成了一个拳头。
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又像是在握什么人的手。
远处,未央宫北面,椒房殿的屋顶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座殿中,有一个女人坐在窗前,正在等他。
用了几年时间,他终于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