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宣室殿的时候,他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靠在软榻边上——背靠着榻沿,脖颈歪向一边,一条胳膊被某个不肯松手的少女死死抱住,整条手臂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而他居然就在这样的姿势下,沉沉地睡了好几个时辰。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刘彻缓缓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缕乌黑的长发,散落在他深色的衣袖上,像一匹铺开的墨色绸缎。晨光落在那些发丝上,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目光顺着那缕头发往上移动,看到了一张安静的、毫无防备的、近在咫尺的睡颜。
岁柠。
她还在睡。睫毛又浓又翘,像是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樱唇微微翕张,呼吸温热而均匀,轻轻地拂过他的手背。她的面颊白皙中透着淡淡的粉,像三月里初绽的桃花,晨光给那层粉色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
她的手依然紧紧地扣着他的手指,十指相缠,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藤蔓,分都分不开。
刘彻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苍老的、布满青筋和岁月痕迹的手,与纤细的、柔若无骨的、白嫩如葱管的手——十指相扣,在晨光中安静得像一幅画。他忽然想起,上一次有人这样握着他的手,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卫子夫年轻时。也许是李夫人还在的时候。也许是哪个他已经忘记名字的妃嫔,在他疲惫时小心翼翼地触碰过他。但那些触碰都带着目的,带着讨好,带着“陛下您该来臣妾宫里了”的暗示。
没有一次是纯粹的。
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在梦游中无意识闯进他寝殿的少女,把他当成布娃娃一样抱着,亲了一下,然后呼呼大睡,手扣着他的手不肯松开。没有目的,没有算计,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心思。
只是一个孩子在梦里找到了让她安心的东西。
刘彻动了动自己那条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的手臂,少女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声什么,把他的手臂抱得更紧了。
“岁柠。”他低声叫了一句。
没反应。
“李岁柠。”声音大了一些。
少女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她迷迷糊糊地把脸往他手臂的方向蹭了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阿耶……再睡一会儿嘛……”
阿耶。
刘彻的动作顿住了。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那个语调、那个语气、那种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用的撒娇口吻——他听懂了。她在叫她的父亲。
她把他当成了她的父亲。
刘彻低下头,看着怀中这个少女,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柔软,有心酸,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羡慕。羡慕那个被她叫做“阿耶”的人。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没有再叫她。既然她还在梦里,既然她梦到了她的父亲,那就不吵醒她了。
他就这样靠在榻沿上,任少女抱着他的手臂,任晨光一点一点地照亮整座宣室殿。
大约过了一刻钟,少女终于醒了。
先是睫毛颤动,像蝴蝶破茧前的挣扎。然后是一声含混的、软糯的“嗯——”,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慵懒叹息。接着,她的眼皮缓缓掀开,露出一双还蒙着水雾的、迷迷瞪瞪的眼睛。
那双眼睛眨了眨。
又眨了眨。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抱着的东西——一条穿着玄色龙袍的、苍老的、布满了青筋的手臂。她的目光顺着那条手臂往上移动,越过宽厚的肩膀,越过花白的鬓角,越过那张刻满了岁月痕迹的、此刻正低头看着她的脸。
刘彻。
她正抱着刘彻的手臂,把自己的脸贴在刘彻的袖子上,而刘彻正低头看着她,表情是——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极其复杂的、说不清是柔软还是无奈的东西。
李岁柠的大脑在这一刻完成了从“做梦”到“清醒”的全部过渡。
然后她的脸红了。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她猛地松开了刘彻的手臂,“嗖”地一下缩到了软榻的最里侧,一把扯过锦被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刘彻。
“陛陛陛陛陛下——”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又闷又急,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慌张,“臣女臣女臣女不是故意的!臣女什么都不知道!臣女睡觉很老实的平时!臣女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臣女——呜呜——”
刘彻活动了一下那条终于获得自由的手臂,麻木的刺痛感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他看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少女,看着她那张红得能滴血的脸,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写满了“我要死了”的眼睛。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片干枯的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但确确实实是一声笑。
“你睡觉很老实?”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质感,“那今天早上朕手臂上挂着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那是——那是——”李岁柠在被子里急得快要冒烟了,“那是意外!臣女平时真的不这样的!臣女在大——在家里的时候从来没有梦游过!臣女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又咬住了舌头。差一点又把“大唐”两个字说出来了。
刘彻看着她,目光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和的、近乎纵容的东西。他伸出手,将她裹成蚕蛹的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她那张红透了的脸。
“行了,”他的语气听起来是不耐烦的,但动作却很轻,“朕又没说要治你的罪。”
李岁柠眨了眨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真的不治罪?”
“嗯。”
“不罚臣女?”
“嗯。”
“不打板子?不关禁闭?不扣月钱?”
刘彻看了她一眼:“你有月钱吗?”
李岁柠愣了一下,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月钱。她是从天而降的,宫里没有给她定份例,她吃的用的都是刘彻让人现备的,根本没走过内府局的账。
“……没有。”她小声说。
“那朕扣什么?”
李岁柠被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一个被抓住了破绽的小孩子,不服气但又无话可说,只能嘟着嘴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刘彻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又微微弯了一下。他从榻沿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朝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以后要梦游,记得穿鞋。”
李岁柠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看到自己光着的、白嫩嫩的脚丫子。
她的脸又红了。
等刘彻的脚步声走远了,她才从被子里钻出来,双手捂着自己滚烫的脸颊,无声地尖叫了好一阵。
“李岁柠你这个笨蛋笨蛋笨蛋!”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梦游到人家寝殿里就算了,还抱着人家不撒手,还亲人家,还十指相扣!你把汉武帝当什么了!当阿耶吗!不对——他比你阿耶还大——你把人家当什么了!”
她在软榻上滚了两圈,把被子揉得乱七八糟,最后仰面躺在榻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冷静下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上。昨晚,这只手和刘彻的手十指相扣,扣了一整夜。
她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掌心还残留着那个温度。
“岁柠啊岁柠,”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给自己找爹的。”
可是——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早醒来时看到的那个画面。刘彻低头看着她,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落在他那张疲惫又苍老的脸上,落在他眼底那片罕见的、柔软的光里。
他在那束晨光里,看起来……不像是汉武帝。
像是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孤独了很久的老人家。
李岁柠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翻身坐起来,穿上鞋,整理好衣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偏殿的门。
该去给陛下炖汤了。
今天要炖个安神定气的,昨晚他肯定也没睡好——被她折腾的。
天幕·所有人的注视
大唐,两仪殿。
天幕回来了。
李世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只知道卯时刚过,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声“天幕又亮了”,他手里的筷子就掉在了桌上。
他几乎是冲出了殿门。
然后他看到了。
天幕上,宣室殿。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一个少女裹着锦被缩在软榻的最里侧,脸像熟透的苹果一样红,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又惊又羞又慌张。而汉武帝刘彻站在榻边,正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个表情。
李世民的脸黑了。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个画面。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地、非常克制地捂住了嘴——不是害怕,是在忍笑。
“陛下,”长孙皇后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臣妾觉得,岁柠应该不是故意的。”
“朕知道她不是故意的。”李世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朕生气的是那个人的表情。”
长孙皇后终于没有忍住,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李世民听到了。他转过头,用一种“你到底是哪边的”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皇后。长孙皇后立刻恢复了端庄的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长孙无忌站在稍远的地方,捋着胡须,看着天幕上的画面,表情微妙得很。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反复了好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但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太上皇李渊被宫女扶着走了出来,眯着老花眼看了半天天幕,忽然“嗬”了一声:“岁柠丫头这是……跑到那个老小子的寝殿里去了?”
李世民的脸更黑了。
“太上皇,”长孙皇后温声道,“岁柠是梦游,不是故意的。”
“朕知道是梦游,”李渊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看透了世事的大大咧咧,“朕是说——那老小子的表情,怎么跟朕当年看窦皇后的眼神似的?”
全场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脸已经不是“黑”能形容的了。那是一种介乎于“火山爆发前”和“暴风雨来临前”之间的、极其危险的、让人想拔腿就跑的脸色。
“太上皇,”他的声音低沉得像远方的闷雷,“您说那是什么眼神?”
李渊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咳了一声,转头对身边的宫女说:“朕的早膳呢?怎么还没端上来?”说完便脚底抹油一般溜了,留下李世民一个人站在晨风里,对着一面天幕运气。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陛下,”她柔声说,“岁柠在那边,把汉武帝当成了父亲。”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朕知道。”
“汉武帝看她的眼神,也像是在看女儿。”
李世民又沉默了一瞬:“朕知道。”
“那陛下在生什么气呢?”
李世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理智上他知道岁柠没有做错任何事,她知道分寸,她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可他就是不舒服。他的女儿,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睡得香甜,还和人家十指相扣了一整夜——尽管那是个误会,尽管那是梦游,尽管那个男人比她大了四十岁。
他就是不舒服。
长孙皇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天幕上,画面已经切换到了偏殿的小厨房。少女挽着袖子,正在灶台前忙碌,灵泉水从她的指尖无声无息地落入汤中,她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专注。
李世民看着那个画面,心中的郁结之气一点一点地散了。
他的女儿,正在认真地、努力地做着她认为对的事情。她在保护一些人,在改变一些事。她在那个陌生的时代里,没有退缩,没有害怕,没有哭着喊着要回家。
她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观音婢,”他忽然开口,“朕想给她写封信。”
长孙皇后微微一愣:“怎么送?”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天幕:“……朕不知道。”
长孙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两仪殿的门口,看着天幕上那个忙碌的少女,晨风吹过,带着初冬的第一缕寒意。
与此同时,叶罗丽仙境。
灵公主站在花海之中,看着天幕上那个正在炖汤的少女,嘴角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她真可爱,”灵公主轻声说,“梦游到皇帝寝殿里,抱着人家不撒手,醒来之后脸红成那个样子——我好久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孩子了。”
时希站在她身边,表情依然淡漠,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她的灵泉空间在昨晚有波动。梦游的时候,空间的气息从她体内溢出来了。”
“溢出来了?”灵公主微微侧头,“那意味着什么?”
时希沉默了片刻:“意味着空间在苏醒。也许用不了多久,里面的东西就会对她开放。”
“里面的东西?”毒夕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两人身后,抱着手臂,挑眉道,“那里面有什么?”
“灵泉只是最表层的东西。”时希的目光落在天幕上,落在少女纤细的背影上,“那个空间里,还有更深的、更强大的力量。那些力量……被封印了。而解开封印的钥匙——”
“是什么?”灵公主问。
时希摇了摇头:“我看不到。那个封印不在这条时间线上。”
毒夕绯“啧”了一声:“卖关子。”
时希没有理会她。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流转的光痕,时间长河的投影在她面前闪烁不定。她凝视着那些不断变幻的光影,眉头微微蹙起。
“她在接近一个节点。”时希低声说,“一个很重要的节点。”
灵公主紧张地问:“什么节点?”
时希收回手,光痕消散。她看着天幕上那个端着汤盅走出小厨房的少女,目光深邃如渊。
“改变一切,或者失去一切的节点。”
叶罗丽战士们的家中,几个孩子又聚在了一起。
王默趴在沙发上,双脚在空中晃来晃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幕:“那个姐姐好可爱啊!抱着人家睡了一整夜,醒来脸都红了,像只煮熟的虾!”
陈思思坐在一旁,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确实很可爱,但也很厉害。你没注意到吗?她梦游的时候,潜意识里还是走到了汉武帝身边。这说明在她心里,那个人是让她感到安全的。”
“所以她真的把汉武帝当父亲了?”建鹏挠了挠头,“可那个汉武帝是她什么人啊?又不是亲爹。”
舒言推了推眼镜:“从心理学角度来说,人在梦游状态下会去寻找让自己感到安全的人和事物。李岁柠在汉武帝时代无亲无故,汉武帝是她唯一亲近的人。虽然她只在那里待了几天,但潜意识里已经把他当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依靠。”
“那个汉武帝也挺有意思的,”高泰明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堂堂大汉天子,被一个小姑娘抱着睡了一整夜,手都麻了也没抽出来。你们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了吗?跟看自己闺女似的。”
莫纱抱着膝盖,大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他们像父女。真的!虽然那个汉武帝年纪大了点,但他看那个姐姐的眼神好温柔啊,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齐娜小声说:“那个姐姐……会不会是在那个时代太孤单了?她一个人从天上掉下来,身边一个人都不认识,每天面对的都是不认识的人。她肯定很想家吧,所以才会在梦里叫‘阿耶’……”
这句话让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默的眼眶忽然红了:“对哦……她一个人在那个时代,一定很想家。她梦游的时候说的那句‘阿耶’,肯定是在叫她的亲生父亲。”
“她的亲生父亲……”舒言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那个‘阿耶’,会是谁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天幕上,少女已经端着汤盅走进了宣室殿。她把汤放在刘彻面前,然后像往常一样绕到他身后,开始给他按摩肩颈。她的动作和之前一样熟练、一样温柔,但今天似乎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因为昨晚的事,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刘彻端起汤盅喝了一口,没有评价,但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少女在他身后低着头,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弯弯的弧度。
天幕之外,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他们。
大唐的帝王、皇后、太上皇、臣子,叶罗丽仙境的仙子们,远在另一个世界的少年战士们——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而在宣室殿中,刘彻放下汤盅,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天幕将它清清楚楚地传递到了每一个时空。
“岁柠。”
“嗯?”
“以后要梦游,来宣室殿的时候穿件外衣。夜风凉。”
少女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按摩。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天幕上,晨光洒满了整座宣室殿。
那道光很暖,暖得像极了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