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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诗年刘彻

夏至那天,长安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未央宫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晒得蔫蔫的,叶子垂着,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未央坐在廊下的阴凉处,面前放着一碗凉好的绿豆汤,手里拿着一把小蒲扇,像模像样地扇着。她扇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她扇的方向完全没有对准她弟弟,全扇在自己脸上了。

未平坐在她旁边的席子上,穿着一件薄薄的肚兜,胖胳膊胖腿露在外面,热得脸蛋红扑扑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他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虎头已经被口水浸湿了一大片。他看着那碗绿豆汤,伸手指了指:“姐——”

“你还不能喝。你还小。”

“姐——”他又指了指那碗汤,语气比刚才急了一点。

“等你能坐了,就能喝了。”

未平急了,两条小腿蹬了两下,像是在表达抗议。未央把蒲扇放下,端起绿豆汤自己喝了一口,喝完又很认真地对他解释道:“你看,姐姐喝了,没事。你喝了,不行。”未平不蹬腿了,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也不知道是委屈还是热出来的。李诗年坐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劝架,转身继续看手里那卷书。

刘彻从殿内走出来,手里也拿着一把蒲扇,走到廊下,在未央和未平中间坐下来,把蒲扇对准未平的方向扇了几下。风带着凉意落在未平身上,他不闹了,安静下来,朝刘彻的方向歪了歪脑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谁。他看了片刻,张开嘴,含混地叫了一声:“父——父——”

刘彻的手顿了一下。“再叫一遍。”

“父——父——”未平又叫了一遍,吐字依然不太清楚,但比第一声清晰了一些,像是这两个字已经在嘴里藏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机会说出来。未央在旁边听着,放下汤碗,抬头看了看未平,又转头看向刘彻,最后扭头朝殿内喊了一声:“娘——弟弟会叫父皇了!”

李诗年在殿内放下书卷,走到门口。她看到刘彻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把蒲扇,扇子已经停了,人没有动,低头看着坐在席子上那个仰着脸等回应的小人。夏至的正午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下来,落在他微微泛白的眉梢和鬓角上。他没有应声,只是用扇子的边沿,极轻地碰了碰未平的手指。

书坊到了夏天,人流量比春天稍微少了一些,但门口的长队从未断过。热归热,书照买。掌柜在门口支了一把大伞,伞下摆了几张矮凳,给排队的人歇脚用。那本《大汉盛产太皇太后》已经印到第三批了,买的人大多是女子,也有官员家眷差人来取的。赵婕妤在夏至那天又来了一趟。她没有买书,也没有站在书架前翻看,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放下一个信封。

“这是上个月的。”她说,“我写了一些东西,想找地方放。”

掌柜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看,只是说:“会转交给夫人。”

赵婕妤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李诗年后来收到那个信封,打开看了一遍。里面是几页纸,每一页都写得很满,字迹端正清秀,记录着一场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的经历——某年冬日,她独自在偏殿坐了一整夜,殿门紧闭,炭火燃尽,无人来问。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修饰,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面墙,可以把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砖放下来,放在那里,不需要被谁看见,也不需要被谁回应。她把那几页纸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放在案角,而是收进了书案内侧的抽屉里。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如果你还想写,可以继续写。书坊有你的地方。”

那封信没有让人送回去,而是放在了书坊的柜台里,等赵婕妤下次来的时候自己取。

夏至那天晚上,刘彻做了一件事。他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只是在晚膳后让内侍去请太子来宣室殿一趟。太子来得很快,进门后微微愣了一下——他看到刘彻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两张席,案上放着两杯茶,像是在等一个人来喝茶。

“坐下。”

太子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隔着一张案,一盏铜灯。烛火在两人中间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刘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开口:“刘弗陵到你那里,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

“他学得怎么样?”

“学得进去,也坐得住。”

刘彻点了点头。“那就继续教。”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才说:“父皇,儿臣会好好教他的。”

刘彻放下茶盏:“朕知道。”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太子也没有急着走,把那杯茶喝完了,才起身告退。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一句顺带提的话:“你教得很好。”

太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谢父皇。”他走出宣室殿,走过夏至夜的长安城月光,穿过宫道时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夏至的夜晚,未央宫的长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整个宫道照得忽明忽暗。宣室殿里,未央和未平都已经睡着了,两个孩子各自睡在自己的小床上,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首夏天才有的合奏。李诗年坐在窗边,刘彻躺在她身后的榻上,没有睡着,像在等什么。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这一年过得好快。”

她想了想,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夏天拉得更长一些。“现在才夏至。”她说,“夏天还很长。”

他没有再说,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