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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诗年刘彻

春天走得很快。

未央宫院子里的槐树,嫩芽变成了绿叶,绿叶变得浓密,浓密的树荫一天比一天厚,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层绿色的地毯。未平已经会坐了,背靠着软枕,双手撑在身前,像一只刚刚学会稳住重心的小熊。他的眼睛追着未央跑,未央跑到左边,他的脑袋就转到左边,未央跑到右边,他的脑袋就转到右边,脖子转得像一只小风车,看也看不过来。

未央跑到他面前蹲下来,把手里捏着的槐树叶递到他鼻子前。“给你。闻一闻。”未平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又抬头看了看她,然后张嘴,一口咬住了叶子。未央缩回手,看着叶子边缘那一小排口水印,又把叶子掰开,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尝了尝:“不甜。你别咬了。”未平嘴里还含着那半片叶子,嚼不动,含着,像一只含着一颗珠子的小熊。李诗年坐在几步外的石凳上,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断他们。

东宫那边,日子也慢慢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刘弗陵到东宫已经一个月了。他每日卯时起身,到太子书房听讲,午时用膳,午后习字、读史、学政论。太子待他不严苛,也没有刻意亲近,每日晨间会问一句“昨日学的记得多少”,傍晚则让他背一段当日读过的文章,背完便放他去院子里跑一会儿。刘弗陵很快就明白了这个规律。

有一天傍晚,刘弗陵蹲在东宫院子的墙根下,不知道在看什么。太子从书房出来,路过时停了一步,低头看到墙根下一排蚂蚁正排着队爬过砖缝。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蹲在这里,站了片刻,也没有催他回去温书,只是说了一句:“看完早点回房。”刘弗陵应了一声,继续看那排蚂蚁爬过砖缝,像是在数它们一共有多少只。

赵婕妤每月可以去看一次刘弗陵。第一次去是在春末,天已经暖了。她换了一件新做的浅青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戴多余的首饰。她站在东宫门口等内侍通报的时候,袖口被她自己攥出了细细的褶皱。刘弗陵从里面快步走出来,在她面前站定,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母妃。”她看着他,他比一个月前长高了一点,肩膀也厚了一些,站在那里,挺直的。他瘦了,但眼睛是亮的。

她蹲下来,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在东宫过得好吗?”

“好。太子殿下教我读《尚书》,每天早上都要背一段。”

“背得下来吗?”

“有时候背不下来。但他没有骂我。他说明天再背。”

赵婕妤的手在他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站起身来。“那就好好背。”

刘弗陵点了点头。“母妃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个月。”

他想了想。“那我把《尚书》背熟了,下次背给母妃听。”

赵婕妤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她转身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刘弗陵也没有追出来,他只是站在东宫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回去。

那之后,赵婕妤去书坊的次数多了一些。她来的时候通常不买书,只是站在书架前看一看,有时候翻几页,有时候只是站在那一排书前面,像是在等什么。有一次她在书架前站了很久,伸手抽出一卷——是李诗年写的那本《大汉盛产太皇太后》。她翻了翻,看到吕后的那段时停了一下,没有细看,又把它放回原处了。但她后来再来的几次,都会走到同一排书架前,抽出同一卷书,翻到同一页,看一会儿又放回去。

掌柜把这件小事告诉了李诗年。李诗年听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让她看。不要催她。”

直到有一天傍晚,书坊快打烊了,赵婕妤才真正买下那卷书。她没有付钱,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银锭放在柜台上。掌柜本来要推辞,但看清那银锭上的刻纹后,他收下了,将那卷书仔细包好递到她手中。她接过书卷,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书坊,走进了暮色里。

那天晚上,那卷书出现在了赵婕妤的案头。

宣室殿里,未央已经睡了。未平躺在小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困得迷迷糊糊,小手还在抓着襁褓的边沿,像是不太舍得放下来睡。李诗年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书。她翻到窦太后那一段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翻到上官小妹,看了一会儿才合上。

刘彻从殿外走进来,头发上落了几片细碎的槐树叶,大约是路过院子时被风吹落的。他走近了,把手里一封信放在案上。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像是被人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她没有立刻打开,先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说明。

他就在她旁边坐下:“是赵婕妤写的。”

她展开信纸,看到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但有几处收笔不太稳,像是写的时候停顿过,又重新落笔:“臣妾近日在读那本《太皇太后》的书。读得很慢。有的地方读懂了,有的地方还不太懂。但总归是在读了。”信纸末尾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像是写完了就觉得不必再多说。

李诗年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案角的书函中。窗外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带着槐树叶沙沙的声响。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案上,落在那封已经被放好的信上,安静得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