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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诗年刘彻

夏天走了之后,秋天就来得很快了。先是槐树开始落叶,一片两片地落,慢慢地铺满了院子里的青石地面。后来风变得干燥起来,吹在脸上不再粘腻,像是把一整年的潮气都吹走了。

未央宫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有细碎的叶片旋转着落下来,落在石阶上,落在廊下,也落在未央仰起的脸上。她伸开手掌去接,总是等到一片叶子稳稳地落进手心,再小心翼翼地攥住,跑回廊下,摊开给李诗年看:“娘,又一片。”

李诗年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账册,但目光没有落在上面。她看着未央的手掌,她的手比以前大了一些,指节也分明了一些。三年多前她还那么小,抱在怀里软乎乎的,好像一眨眼就能跑会跳了。“嗯,又一片。攒了多少了?”

未央想了想:“很多很多。数不清了。”

“那就不数了,留着看就好。”

未平坐在她脚边的席子上,手里攥着一片未央分给他的落叶,正认真地试图把它塞进嘴里。李诗年低头按住他的手腕,把叶片从他嘴边轻轻抽出来:“这个不能吃。”未平仰起脸看她,也不闹,只是砸了咂嘴,又低头去扒拉旁边一只布老虎的尾巴。

刘弗陵是在重阳前两天从东宫回来的。太子亲自送他回来的。李诗年站在宣室殿的廊下,远远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太子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刘弗陵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抱着一个布袋,不知道装了什么。走到门口,太子停下来,转身对刘弗陵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她听不清。刘弗陵点了点头,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宣室殿走过来。他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太子还站在原地,看他回头,抬了抬手示意他进去,随后便转身往回走了。

刘弗陵走进来的时候规矩地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头去看李诗年怀里的未平。他弯下腰,未平正仰着脸看他,小嘴微张,不哭不闹。他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未平的手指:“他还认我吗?”

“你上次来是一个多月前,不记得很正常。”李诗年的语气平稳,“等他再长大一些就记得了。”

未平被他碰了手指,没有躲,反而张开手掌攥住了。刘弗陵低头看着那只攥住他手指的、热乎乎的小手,没有抽开,像是也在想,再过几年,他大概就攥不住他的手了。

重阳那天,天晴得特别好,远山清晰得像是近在咫尺。刘彻破例没有早朝,带着一家人去了长安城外的乐游原。车队不算多,几辆马车、十几名侍卫,前后散开,沿着出城的官道缓缓行进。未央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原野,偶尔看到一群鸟飞过,就兴奋地回头喊一声:“娘!鸟!”未平被李诗年抱在怀里,已经睡着了。

原上的风很开阔,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卫子夫被李诗年搀着走下马车,站定后看着远处连绵的丘陵,沉默了片刻。“好久没有出来了。”

“以后可以常出来。”李诗年说,“只要路不远,走走总是可以的。”

卫子夫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风吹动她鬓角的白发,像是在那片刻里想了一会儿很远的事。

刘弗陵独自走开了一段路,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赵婕妤在不远处站着,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叫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手里什么也没拿,像是只是去看看那边长了什么草。他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赵婕妤身边,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下。赵婕妤也没有叫住他。

太子站在马车旁,刘彻在他几步之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片长满秋草的空地,谁也没有特意走近。太子看着远处的原野,忽然开口:“父皇,您小时候来过这里吗?”

“来过。”刘彻的目光也落在远处,“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多草。”

两人没有再说话,但那种隔着一片空地各自站着的感觉,比从前那种隔着整座大殿的距离要近一些了。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他们的袍角吹向同一个方向。

未央在野地里跑得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草穗被她一路抖落了大半。她跑回来把剩下几根塞进李诗年手里:“给娘。”

“谢谢未央。”李诗年接过来,“也给父皇送几根去。”

未央又跑过去了。刘彻正在和太子说话,看到未央跑过来,低头看她。她踮起脚尖把那几根已经蔫了半截的狗尾巴草举起来:“父皇!给你!”他接过去了,握在手里,那些草穗上沾着她跑出来的一路汗渍和泥土。他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很自然地把它收进了袖口。

回去的路上,未央累得在马车里睡着了。未平倒是醒了,靠在李诗年怀里,用手去够车窗边沿垂下来的车帘穗子。刘彻坐在她旁边,袖口露出一截狗尾巴草的草穗,他也没有拿出来,像是忘了,也像是打算留着。

李诗年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与往年比似乎更安静一些。没有那么多需要她记住的日子,没有那么多需要她赶来赶去的事,只是一群人各自在自己走着,慢慢走,走得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