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偏殿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格外好。

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落下来，铺了一地。清儿在树下跑来跑去，张开手接落下来的桂花，接满一把就跑过来递给杨倾清：“娘，给你。”杨倾清接过来闻了闻，放进竹篮里。清儿又跑回去接。来回跑了十几趟，竹篮里攒了小半篮。

刘彻从廊下走过来，看见娘俩蹲在地上捡桂花，也蹲下来看了看：“捡这么多做什么？”“酿酒。”杨倾清头也不抬，“桂花酿。书坊那边的人说，这个时节酿桂花酒最好，明年春天就能喝。”“你会酿？”“会。空间里有方子。”她从篮子里拈起一小撮桂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今年花开得好，够酿好几坛。”

刘彻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一颗一颗地挑桂花。清儿跑累了，扑过来趴在他膝上，仰着头问：“爹，桂花酿是什么？”“是酒。”“酒是什么？”“是大人喝的东西。”“好喝吗？”“好喝。”“那我什么时候能喝？”“等你长大。”“多大？”“比现在大。”“那是多大？”“像你娘那么大。”“那娘能喝吗？”“你娘能喝。”“那我也能喝。”“你现在不能。”“为什么？”“因为你还小。”“那我不小了。”“你三岁不到。”“我已经三岁了。”清儿伸出三根手指，举到他面前。他看了看那三根手指，又看了看杨倾清。杨倾清低头笑了一声：“她说的三岁，是虚岁。按虚岁算，她确实三岁了。”“那也不能喝。”“三岁喝桂花酿，太早。”“那我几岁能喝？”“等你长到爹这么高。”“那要多久？”“很久。”“很久是多久？”“等你把爹的剑拿起来。”“那把剑很重吗？”“很重。”“那我拿不动。”“所以你不能喝。”

清儿想了想，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那我能闻吗？”“你能闻。”“那我能看你喝吗？”“你能看。”“那我能给弟弟闻吗？”“弟弟太小了。不能。”“为什么？”“他连鼻子都还没长好。”“他的鼻子长好了。我看见过。”“你什么时候看见的？”“昨天。他睡觉的时候，我摸了一下。软的。”刘彻低头看了一眼杨倾清。她把最后一把桂花放进竹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瓣：“行了。这些够酿一坛了。”

那天下午，杨倾清在后院的小屋里酿桂花酒。她先把桂花洗净，晾在竹匾上，然后把空间里拿出来的酿酒方子摊在案上，一步一步跟着做。糯米蒸熟，拌上酒曲，加上桂花，封进陶坛里，再用黄泥封口。刘彻站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东西，偶尔问一句“这步做什么用的”。她答得简练，手上不停。清儿趴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跑去院子里玩了。刘安在摇篮里睡着，偶尔动一下嘴，像是做梦还在吃奶。

封好坛子，杨倾清把上面贴了一张纸条，用细笔写了四个字：“来年开封”。她直起身，看着那坛酒，说了一句：“等明年春天，这酒就香了。”“到时候朕陪你喝。”“你少喝点。你喝多了打嗝声音大。”“朕没喝多过。”“你上次喝多了，在宣室殿批奏折批到一半睡着了，朱笔掉在竹简上，把一份奏折染红了一大片。”“……那不是喝多。那是累了。”“你说是就是吧。”

她洗了手，擦了脸，走出小屋。院子里，清儿蹲在桂花树下，把落下来的花瓣堆成一小堆，正在数数。她数得乱七八糟，数到十七又倒回去数，数到二十三又跳到十。杨倾清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你数多少了？”“不知道。”“不知道你还数？”“好玩。”

刘彻站在廊下看着她们娘俩。清儿的声音脆脆的，杨倾清的声音懒懒的，两个人蹲在桂花树下，影子叠在一起。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但时间不会停。天在暗，风在凉，桂花还在落，一年又一年。

他转身走回屋里，在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本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书，是《齐民要术》抄本。他翻开上次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书里写的农事，和他在朝堂上听到的那些完全不一样。朝堂上说的都是打仗、收税、用人。书里说的是怎么种地、怎么养蚕、怎么酿酒。两个世界，一个在庙堂之上，一个在田垄之间。他都想要。他都要管。

杨倾清抱着刘安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清儿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几朵桂花，凑到刘安面前给他看：“弟弟，桂花。”刘安的眼睛跟着她的手转了一下，又转回去。清儿把桂花放在他襁褓边上，又凑过去闻了闻他：“弟弟香。”“他刚洗过澡。”“是我洗的。春兰姑姑说，我帮忙了。”“你帮忙了？你帮什么了？”“我递了帕子。”“那是帮忙。”清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去玩了。

杨倾清靠着刘彻的肩膀，看着摇篮边的桂花，忽然说了一句：“等明年桂花酿好了，我们叫上皇后姐姐一起喝吧。”刘彻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转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看着窗外，接着说：“就喝一杯。不多喝。”“好。”他答得很轻。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折。他抬起头，看见天幕上偏殿院子里那棵开满金桂的树，少女蹲在地上捡桂花，一个小女孩在她身边跑来跑去。他放下笔，看了一会儿。

长孙皇后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他望着天幕，也仰头看了一眼：“桂花开了。”“开了。”“她在酿桂花酒。”“嗯。”“说等明年开封，叫皇后一起喝。”“她跟皇后，没有那么多话了。但这一杯酒，是特意留的。”长孙皇后放下茶盏，看着天幕上那个写着“来年开封”的坛子，轻声说：“她记得。”

天幕最后，少女靠着男人的肩，说“我们叫上皇后姐姐一起喝吧”。画面暗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