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清儿迷上了画画。

起初是在纸上乱涂，后来渐渐能画出形状。她画得最多的是人——圆圆的脑袋，两根竖线当身子，四条线当手脚。杨倾清给她找了一叠用过的废纸，裁成小张，用线缝了个本子，让她随便画。清儿宝贝得不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有一天早上，杨倾清抱着刘安坐在窗边喂奶，清儿趴在旁边的矮几上画画，画着画着忽然抬起头：“娘，爹呢？”“爹上朝去了。”“那爹什么时候回来？”“晌午就回来了。”清儿低下头继续画。过了一会儿，她举起画纸：“画好了。”杨倾清探头看了一眼——画上有四个人。一个高的，两个中间的，一个最小的。高的那个旁边画了一把剑，最小的那个被画在了中间。“哪个是爹？”“这个高的。他有剑。”“那这个呢？”“这个是娘。这个是弟弟。这个最小的是我。”杨倾清指了指中间那个小人：“你把自己画在弟弟旁边？”“嗯。我要看着弟弟。”她把画纸还给清儿：“收好。等爹回来给爹看。”清儿把画纸夹进本子里，小心翼翼地放好。

晌午的时候，刘彻来了。他进门刚坐下，清儿就举着本子跑过去：“爹！你看！”他接过本子翻到那一页，看了好一会儿。“这是朕？”“嗯。你有剑。”“朕没有剑。朕今天没有带剑。”“你以前有剑。我看见过。”“什么时候？”“那天晚上。你抱着娘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腰上挂着剑。”刘彻想起来了。那是他们大婚那天，他从宣室殿骑马去甘泉宫迎亲，佩剑是礼制的一部分。他低头看了看画上那把歪歪扭扭的剑，嘴角弯了一下。“画得好。”“那当然。”清儿仰着头，一脸得意。

他把本子还给清儿，走到杨倾清身边坐下。刘安已经吃饱了，被杨倾清抱在怀里拍嗝。他伸手接过去，让刘安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背。“你女儿把你画得挺威风。”“朕本来就威风。”“她画的那把剑歪了。”“她三岁不到。你还指望她画直的？”“朕三岁的时候已经会写字了。”“那是你。清儿是清儿。”刘安在他肩上打了个嗝，声音很响。刘彻低头看了一眼：“他随你。”“哪里随我？”“打嗝声音大。”“你打嗝声音也大。”“朕不大。”“你上次喝多了，打嗝的声音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他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拍着刘安的背。清儿在旁边翻着本子，一页一页地看，忽然又抬起头：“娘，我可以给弟弟画一张吗？”“你不是已经画了吗？”“那是四个人一起的。我想给弟弟单独画一张。”“那你画吧。画好了贴在弟弟床头。”

清儿低头开始画。刘安在刘彻肩上睡着了，呼吸平稳。刘彻低头看着他小小的脸，又抬头看了一眼窗边的杨倾清——她正靠在迎枕上，手里拿着那本《养生书》，但没有在看，目光落在清儿身上，嘴角带着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宣室殿里一个人批奏折。那时候没有清儿，没有刘安，也没有她。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阿清。”“嗯。”“朕问你一件事。”“你说。”“你当初为什么选朕？朕比你大那么多，有皇后，有后宫，脾气也不好。”“你问这个干嘛？”“朕想知道。”“因为你让我拉你的手。”他看着她：“就这个？”“就这个。”她把书放下，认真地看着他，“我拉你的手的时候，你没有甩开。你让我拉了。”“所以你就选了朕？”“不是选了你就完了。是你让我拉着，我才敢往前走。你让我拉，我才知道，你也想要我。”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怀里的刘安，又看了一眼趴在矮几上画画的清儿。“朕想要你们。”“我知道。”她说，“你每天下午来的时候，我就知道。”

清儿画完了。她把画纸举起来：“娘，画好了。”杨倾清接过来看了一眼。画上是一个小小的人，圆圆的脑袋，两根竖线，四条线，跟之前那幅差不多。但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圈，连着几条短线，像是从那个小人身上伸出来的。她指着那个小圈问：“这是什么？”“这是弟弟的手。”“他的手怎么是这样的？”“他手很小。我画小了。”杨倾清笑了，把画纸递给刘彻。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摇篮边，把画纸贴在摇篮内侧的壁上。刘安还在睡，没有醒。清儿跑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弟弟可以看到我了。”“他睡着了。看不到。”“他醒了就看到了。”

那天下午，偏殿里很安静。清儿趴在矮几上又画了一张新的——这次画的是桂花树，树下站着一个高的人和一个矮的人。高的那个是她爹，矮的那个是她。刘彻看了一眼，问她：“娘和弟弟呢？”“他们在家。我和爹出去看桂花。”杨倾清靠在窗边，听着这段对话，低头笑了笑。窗外那棵桂花树早就谢了，叶子也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但清儿画里的桂花树是绿的，树上还画了几朵黄色的小花，歪歪扭扭的，说是桂花。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李世民正抱着最小的儿子李治在御花园里走。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幕上清儿举着画跑向刘彻的画面，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还在流口水的孩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悉。

长孙皇后走过来，接过李治，也看了一眼天幕：“她画了四个人。”“把弟弟画在中间了。她在看着弟弟。”“她才三岁不到。”“但她知道弟弟比她小。”长孙皇后抱着李治，看着天幕上清儿蹲在摇篮边贴画的样子，轻声说：“这个孩子，像她娘。”

天幕最后，清儿说“弟弟醒了就看到了”。画面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