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十五是书坊发工钱的日子。
杨倾清提前一天就把账算好了。她坐在后院的小屋里,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捏着一支细笔,一笔一笔地核。程远的、王恪的、陆平的、十几个抄书人的——每个人的工钱不一样,按抄书的数量和校对的精细程度算。她核到第三遍的时候,程远进来送茶,看见她还在算,说了一句:“夫人,算了两遍了。”她头也不抬:“第三遍还没完。”
第二天早上,书坊还没有开门,抄书人们已经到齐了。他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地等着。杨倾清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摞纸封,每个纸封里装着一个人的工钱。她走到第一张书案前,把纸封放在陆平面前。陆平站起来,双手接过去,说了声谢,没有当面拆开。她走到第二张案前,放下第二个纸封,那人也站起来接了。她一个一个走下去,一个一个发过去,动作不快不慢。最后一个发完的时候,她站在大堂中央说了一句:“大家辛苦了。这个月多抄了二十本,下个月可以多印些。”
抄书人们齐齐应了一声,各自回到案前坐下。笔尖落纸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墨香弥漫在大堂里。程远站在柜台后面,把工钱签收簿翻开,等着每个人来签字画押。陆平第一个走过来,拿起笔,在簿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工整。程远看了他一眼:“字不错。”陆平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刘彻来了。他走进书坊的时候,抄书人们都停了笔,站起来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然后上了二楼。杨倾清坐在窗边的案前,面前摊着账本,手边放着一杯凉了的茶。他坐在她对面:“发完了?”“发完了。”“多少钱?”“比上个月多。抄得多,卖得也多。”“够用吗?”“够。还有剩。”“剩的做什么?”“留着。万一哪个月抄得少,也不至于发不出工钱。”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你连这个都想到了。”“养着二十个人,不能只管今天。得管明天。”“你自己呢?”“我不用管。我有你。”“朕给你的月钱呢?”“存着。给清儿和安儿留着。”“他们还小。”“会长大的。”“长大了也不一定用你的钱。”“那是我的事。我给他们留着,用不用是他们的事。”
他伸手把她面前那杯凉茶端走,换了杯热的:“喝点热的。”“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喝什么茶了?”“刚才。”“为什么?”“因为你早上一定没喝。”“你怎么知道?”“你算工钱的时候不喝茶。嫌耽误时间。”
她没有否认,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傍晚的时候,程远把签收簿送到后院,放在案上。杨倾清翻开看了一眼,每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有的端正,有的歪斜,但都是亲手写的。她合上簿子,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出小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秋深了,桂花已经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偏殿里,清儿正趴在小榻上画画。她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圆,指着两个圆说:“这个是爹,这个是娘。”杨倾清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你自己呢?”“在这里。”清儿又在两个圆旁边画了一个小圆,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个小人的形状。杨倾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画得好。”清儿仰着脸看她:“娘,爹呢?”“爹在来的路上。”“那弟弟呢?”“弟弟在睡觉。”清儿低下头继续画,又画了一个小圆,说:“这个是弟弟。”
刘彻推门进来的时候,清儿举着画跑过去:“爹!你看!”他接过那张画纸,看了一眼,上面画了四个圆,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地挨在一起。他蹲下来和清儿平视:“哪个是爹?”“这个最大的。”“那这个呢?”“这个是娘。”“这个小的呢?”“这个是弟弟。”“那你自己呢?”“没有我。”他指了指旁边那个歪扭的小圆:“那这个是谁?”“那是我的手画的。”清儿说,“我不在里面。我看着你们。”
刘彻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伸手把清儿抱起来,走到榻边,放在杨倾清身边。清儿坐在两个人中间,左边看看爹,右边看看娘,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画,说了一句:“我们四个人。”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李世民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幕上杨倾清一个一个发工钱的画面,放下笔,看完了整个过程。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后,也看着天幕:“她给每个人都发了工钱,一个一个地发。”“不只是发工钱。她是在告诉那些人,他们每个人都在这里。”“什么意思?”“一个一个发,就是告诉每一个人,我看见你了。”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案头那摞批不完的奏折,没有接话。
天幕最后,清儿举着那张画说“我们四个人”。画面暗了。1
作者大大,不够看,蹲蹲下一章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