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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杨倾清

程远发现账本上的数目不对。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书坊里人不多,抄书人低头写字,偶尔有客人进来翻翻架子上的书。程远坐在柜台后面,把上个月的流水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翻第二遍,又翻第三遍。他放下账本,走到后院,敲了敲杨倾清那间小屋的门。

“进来。”

杨倾清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养生书》,怀里抱着刘安。清儿在旁边的小榻上趴着,手里攥着一支笔,在纸上乱画。程远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夫人,账目有些不对。”

杨倾清抬头看他:“哪里不对?”

“上个月卖出去的书,比抄出来的多。多出三十七本。”

她把刘安放在榻上,走到案前,接过账本翻了几页。她看了一会儿,放下账本:“有人在外面抄了卖。”

“学生也这么想。但不是咱们的人——咱们的人抄多少都有数。”

“你留意一下。书坊里最近有没有人总来,但从来不买。”

程远想了想:“有一个。每三天来一次,穿着青布衣裳,在《三生三世》那排书架前站一会儿,翻几页,然后走。从来不买。”

“下次他来,跟我说一声。”

三天后,那个穿青布衣裳的年轻人又来了。杨倾清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那人二十出头,身形瘦高,在书架前站定,拿起一本《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翻了几页,又放下。他没有买,转身朝门口走去。杨倾清下楼,走到柜台前,对程远使了个眼色。程远会意,快步走出柜台,在门口拦住了那个人。

“这位客人,请留步。”

那人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有什么事?”

杨倾清走过来,站在程远身侧,看着那个年轻人:“你每三天来一次,看了三次同一本书。你不想买,但你想抄。你在外面有个抄书的地方,抄了卖。对不对?”

年轻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不怪你。”杨倾清说,“但你抄得不对。你抄的那本《三生三世》,第三卷第七页少了一段。你大概抄漏了。你卖出去的书,买的人会以为那就是原书的样子。”

年轻人的脸更红了:“我……我没钱买。书坊的书太贵了。”

“书坊的书不贵。是你想抄了去卖,赚差价。”

他没有否认。杨倾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叫什么名字?”

“姓陆,单名一个平字。”

“陆平。你会写字,也会抄书。书坊正好缺人。你要是愿意,明天来上工。管吃管住,按月发钱。你抄的书,署你自己的名字——不是署书坊的。”

陆平愣了一下:“署我的名字?”

“你抄的书,每一卷底稿后面都写一行小字:‘某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某人抄’。你的名字会跟着这本书一直传下去。比你在外面偷抄了卖,强得多。”

陆平站在书坊门口,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腰,行了一个很深的礼。

第二天,陆平来书坊上工了。他坐在大堂最角落的位置,埋头抄了一整天。打烊的时候,他把抄好的内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案角,没有带走。程远走过来看了一眼,拿起最上面一页,看见底稿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某年某月,陆平抄。”

他放下纸,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杨倾清回到偏殿,刘彻正在灯下看一份奏折。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刘彻听完,放下奏折:“你把一个偷抄书的人招进了书坊。”“嗯。”“你不怕他偷更多?”“他偷抄是因为没钱买。我给他工钱,让他堂堂正正地抄。他为什么还要偷?”“人心不可测。”“那你当初为什么让我进宣室殿?”“因为你是我。他不是你。”“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因为他偷抄的时候漏了一段。”“……这算什么理由?”“漏了一段说明他抄得急。抄得急说明他急着卖钱。急着卖钱说明他家里有人等着用钱。这种人,给他一份正经差事,他比谁都珍惜。”

刘彻看了她一会儿:“你最近越来越会看人了。”

“因为我天天在书坊看人。”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肩上。窗外的风穿过桂花树,树叶沙沙响。清儿已经睡了,刘安在小床上安静地呼吸着。

书坊里多了一个抄书人。没有人再提那三十七本丢失的书。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李世民正在批奏折。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幕上那个年轻人站在书架前的画面,又低头批了一页。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在书坊门口行了一个很深的礼。他放下笔,看着天幕上杨倾清说“署你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

长孙皇后站在窗边,也看着那个画面:“她给了那个人一个名字。”“不只是名字。是一份差事,一个落脚的地方。”“所以她书坊开到现在,收了多少人了?”“抄书的十几个,加上王恪、程远、陆平——快二十个了。”“她养了二十个人。”“不是养。是给他们一份工。”

天幕最后,陆平坐在角落里抄书,底稿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画面暗了。魏徵站在廊下,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一个书坊,能养活一帮人。”1

段评

大大,后面更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