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倾清在偏殿醒来的第一个早晨,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窗台上那盆兰花开了一朵,小小的,淡紫色,藏在叶子底下。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被面上,暖融融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吸了一口——是新的、干净的、晒过太阳的味道。
她闭着眼笑了。偏殿——属于她的偏殿。离椒房殿一百步,离宣室殿三百步。中间隔了几道宫墙,几重回廊,但她在任何一个地方喊一声,两个方向的人都能听到。
她坐起来,长发散在肩上,赤脚下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院墙那边传来椒房殿的动静——春兰在吩咐小宫女洒扫,声音清脆。再远一点,隐约能听见宣室殿方向侍卫换岗的脚步声。
她在中间。左边是皇后姐姐,右边是刘彻。两边都不远,两边都能顾上。
她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忽然听见院门被人轻轻推开。她探头出去——卫子夫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上穿着家常的浅碧色衣裳,头发用一根玉簪挽住,温婉得像一幅画。
“醒了?”卫子夫抬头看见窗边的她,笑了,“我就说你该醒了。”
“皇后姐姐怎么来了?”
“给你送早膳。”卫子夫走进来,把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怕你一个人吃不惯。”
杨倾清从窗边缩回去,飞快地套上外裳,扎好头发,赤脚跑出来。她在石桌边坐下,打开食盒——粥、小菜、两样点心,还有一小碟蜜饯。
“春兰做的?”她拈起一块点心。
“我做的。”卫子夫在她对面坐下,“你上次说宫里的点心太甜,我少放了些糖。”
杨倾清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比甘泉宫的还好吃。”
“那你就多吃点。”
杨倾清吃了半碟点心,喝了一碗粥,又吃了两颗蜜饯。卫子夫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脸上带着笑。“慢点,没人跟你抢。”
“我饿嘛。昨晚光顾着跟陛下说话,没吃几口。”
“你跟陛下说什么了?”
“说他白天在干嘛,晚上在干嘛,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偷喝酒。”杨倾清嚼着蜜饯,“他说他最近没偷喝。我不信。”
卫子夫笑了。“他确实没偷喝。我让人问过沈荩了。”
杨倾清看着她,忽然放下筷子。“皇后姐姐,你——”她顿了顿,“你是专门来给我送早膳的?”
“不然呢?”
“你……你其实不用对我这么好。”
卫子夫沉默了一会儿。晨光落在她脸上,温温柔柔的。“你叫我一声姐姐。姐姐对妹妹好,需要理由吗?”
杨倾清看着她,眼眶又有点热了。她飞快低下头,又拈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以后我也给你做早膳。”
“你会做?”
“学。我有灵泉空间,学什么都快。”
卫子夫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点心的样子,笑出了声。
傍晚的时候,杨倾清去宣室殿找刘彻。她没走正门,是从偏殿的院墙翻过去的——不是因为她想翻墙,是因为她发现偏殿和宣室殿之间有一条近路,穿过一道小门就能到,比走大路近了一半。
小门虚掩着,她一推就开了。然后她就看见了刘彻——站在小门另一边的刘彻。
他显然是刚批完奏折,站在廊下透气,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她从门里冒出头来,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是你”的无奈。
“你找到这扇门了?”他问。
“找到了。你故意留的?”
“朕没有故意留。是朕忘了锁。”
“陛下,你忘了锁,就是我找到了。找到了就是我的路。”杨倾清从小门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以后我就走这条路来找你。”
“好。”刘彻说,“不用翻窗了。”
“翻窗也挺好的。有仪式感。”
“什么仪式感?”
“偷情的仪式感。”
刘彻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偷什么情?你是正大光明住进来的。”
“那你让我走正门?”
“你什么时候走过正门?”
杨倾清想了想,笑了。“好像没有。”
两个人并肩走进宣室殿,沈荩已经识趣地退了出去。殿内烛火通明,案上还摊着没批完的奏折,但刘彻显然不打算继续批了。他在榻上坐下,杨倾清脱了鞋,爬上榻,靠在他身边。
“陛下,我今天去皇后姐姐那边吃早膳了。”
“她做的?”
“嗯。好吃。她说以后天天给我做。”
“她没给朕做过。”
杨倾清抬头看他。“你嫉妒?”
“朕嫉妒什么?”刘彻低头看她,“朕有你就够了。”
杨倾清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笑了。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陛下,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因为你在。”
“我在,你才说好听话?”
“你在,朕才想说好听话。”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闭上眼睛。烛火静静地燃着,窗外传来夜风穿过宫墙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陛下。”
“嗯。”
“我今晚可以不走吗?”
刘彻的手停了一下。“可以。”
“你还没问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偏殿的床太新了。我一个人睡不惯。”
刘彻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朕去偏殿陪你睡。”
“不用。我就睡这儿。你的床旧,我睡得惯。”
“……朕的床不旧。”
“那我也睡得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呼吸均匀,手指松松地攥着他的衣角。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夜深了。宣室殿的烛火熄灭了一盏。偏殿的灯还亮着,没有人。椒房殿的窗户透出一线暖光,卫子夫坐在灯下做针线,做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窗外。
春兰轻声问:“娘娘,还不歇息?”
“等一会儿。”卫子夫说,“等那边灯灭了再歇。”
春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偏殿的方向。灯还亮着。
“娘娘,偏殿那位姑娘今晚没回来。”
“我知道。”卫子夫低下头,继续做针线,“她在宣室殿。”
春兰没有多问。她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卫子夫坐在灯下,手里的针线慢慢走。过了好一会儿,她抬眼看了一下窗外——偏殿的灯还亮着。
她笑了笑,放下针线,吹灭了烛火。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是傍晚时分。长安城的落日还没完全沉下去,天边一片橘红。大唐的宫人们已经习惯了天幕不定时出现,三三两两仰头看。
天幕上,杨倾清从偏殿的小门冒出头来,刘彻站在门另一边,手里端着茶。
“有捷径。”房玄龄点评,“有捷径,就不走正路了。”
“这个少女,爱走偏门。”杜如晦说。
“不是爱走偏门,是有人给她留了偏门。”魏徵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幕,“皇帝留的。”
天幕上,杨倾清靠在刘彻怀里说“偏殿的床太新了,我一个人睡不惯”。殿外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李世民站在窗前,看着天幕,嘴角也弯着。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看了他一眼。“陛下笑什么?”
“笑她。找借口都找得这么理直气壮。”
“不是借口。”长孙皇后说,“她是真的觉得偏殿的床新。新床睡不惯,需要一个旧床过渡一下。”
“过渡多久?”
“过渡到不用过渡的时候。”
天幕最后,卫子夫坐在灯下做针线,等偏殿的灯灭了再歇息。春兰说“偏殿那位姑娘今晚没回来”,卫子夫说“我知道”。
魏徵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说了一句:“这个皇后,是个明白人。”
“怎么讲?”
“她知道杨倾清在哪儿。她等偏殿的灯灭,不是为了等杨倾清回来,是为了确认她已经安顿好了。”魏徵顿了顿,“确认她安顿好了,自己才能安顿。”
天幕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