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的日子过了三天,回宫那日天清气朗。
杨倾清穿着刘彻让人做的新衣裳——月白色深衣,绣着淡雅的兰草纹,是她自己挑的样式。脚上是那双绣了小桂花的布鞋,不大合脚,但穿着穿着就习惯了。她站在甘泉宫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方温泉池,池水依旧氤氲,水汽依旧弥漫。
“舍不得?”刘彻站在她身后。
“嗯。这里很好。”
“宫里也有好的地方。”
“宫里有什么好的?”
“有朕。”
杨倾清转头看他,桃花眼弯了弯。“陛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才。”
“跟谁学的?”
“跟你。”刘彻牵起她的手,“走了。马车等着。”
马车从甘泉宫驶向长安城,车窗的帘子掀着,风灌进来,吹得她长发乱飞。杨倾清靠在刘彻肩上,看着窗外渐渐靠近的城墙,忽然说了一句:“陛下,我住进宫里,皇后姐姐会不会不自在?”
“朕问过她了。”
“她怎么说?”
“她说,偏殿空着也是空着。”
杨倾清沉默了片刻。卫子夫——那个她曾经共用过身体的姐姐。她们之间没有秘密,也没有嫉妒。杨倾清替她跪了宣室殿,卫子夫替她守了皇后之位。她们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那我去看看她。”杨倾清说,“今天就去。”
“好。”
马车从侧门驶入皇宫,停在了椒房殿附近的宫道上。杨倾清跳下马车,赤脚——不对,今天有鞋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绣着小桂花的布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刘彻让人做的,尺码不对,但他说“穿着穿着就合脚了”。
“陛下,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去找皇后姐姐。”
刘彻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晚上来宣室殿。”
“干嘛?”
“吃饭。”
“就吃饭?”
“……也拉拉手。”
杨倾清笑了,冲他挥了挥手,转身朝椒房殿跑去。月白色的身影穿过宫道,像一只轻盈的蝴蝶。宫人们纷纷避让,不知道这个少女是谁,但都知道——陛下从甘泉宫带回来的人,不能得罪。
椒房殿的门开着。春兰站在门口,远远看见一个白衣少女跑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福至心灵地退到一边,欠身行礼。
“姑娘。”
“春兰姐姐。”杨倾清冲她笑了笑,“皇后姐姐在吗?”
“在。娘娘等姑娘很久了。”
杨倾清走进去。卫子夫坐在窗前做针线,还是她惯常的位置,还是她惯常的姿势。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温婉如画。她抬头,看见杨倾清,放下针线,笑了。
“来了?”
“来了。”杨倾清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卫子夫打量着她。月白衣裳,桂花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脸是红扑扑的,眼睛是亮晶晶的。她比前几天看起来更——卫子夫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滋润。
“甘泉宫好玩吗?”卫子夫问。
“好玩。有温泉,有山,还有——”杨倾清顿了一下,笑了,“还有陛下。”
卫子夫也笑了。“陛下对你还好?”
“好。太好了。好到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以后没这么好了。”
卫子夫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邃。“他不会的。”她说,“我认识他十五年,没见过他对谁这样。”
杨倾清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皇后姐姐,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介意我……和陛下。”
卫子夫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移了移,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矮几上。她伸手,握住了杨倾清的手。“你替我跪了宣室殿,替我磕了一头的血,替我保住了皇后的尊严。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人。我要是介意你,我还是人吗?”
杨倾清的眼眶红了。“皇后姐姐……”
“而且,”卫子夫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陛下的心,不是我留不留的问题。他是一个帝王,他的心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与其让别的女人占了,不如让你占了。至少你不会害我。”
杨倾清看着卫子夫的眼睛——温婉的、沉静的、看透了一切却什么都不说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才是真正的赢家。她不争不抢,但什么都不少。她知道什么该放手,什么该抓紧。
“皇后姐姐。”杨倾清握紧了她的手,“我不会害你的。永远不会。”
“我知道。”卫子夫笑了,“不然我也不会让你住在我隔壁。”
杨倾清破涕为笑,擦了擦眼睛,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矮几上。“给你的。甘泉宫的桂花糖。比宫里的好吃。”
卫子夫打开油纸包,拈起一颗糖,放进嘴里。“甜。”
“那当然。我挑的。”
两个人坐在窗前,吃糖,说话,阳光一寸一寸地移。春兰进来添了两次茶,每次看见两个女人相对而坐、笑语盈盈的画面,都觉得这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傍晚时分,杨倾清从椒房殿出来,走向宣室殿。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宫道上,脚步轻快,嘴角带着笑。
宣室殿的门开着。刘彻坐在案后,面前的奏折堆成小山,但没有批——他在等她。
“陛下。”她站在门口,夕阳在她身后,给她镀上一层金色。
“进来。”刘彻放下朱笔。
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案上摆着几碟小菜,两碗饭,一壶酒。
“你说吃饭,就真是吃饭?”她看着案上的饭菜。
“不然呢?”
“我以为你还会拉拉我的手。”
刘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先拉手,再吃饭。”
杨倾清笑了,笑得梨涡深深的。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陛下,我今天去找皇后姐姐了。”
“她说什么?”
“她说,与其让别的女人占了你,不如让我占了。”
刘彻看着她,目光深邃。“皇后一向明事理。”
“她不是明事理。”杨倾清认真地说,“她是真的对我好。”
“那你就好好对她。”
“我会的。”
两个人吃了饭,喝了酒,说了话。烛火燃了一盏又一盏,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杨倾清靠在刘彻肩上,他的手握着她的手。
“陛下。”
“嗯。”
“我今晚住哪儿?”
“偏殿。朕让人收拾好了。”
“那你呢?”
“朕住宣室殿。”
“你不陪我?”
刘彻低头看她。“你想朕陪?”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第一天回宫,还是规矩点。皇后姐姐在看着呢。”
“好。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她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烛光映在她脸上,桃花眼里有碎碎的光。“陛下,晚安。”
“晚安。”
她走出宣室殿,走向椒房殿旁边的偏殿。夜风吹起她的长发,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推开偏殿的门——不大,但很精致,一桌一椅一榻一几,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被褥是新换的,枕头是她喜欢的软枕。
她脱了鞋,爬上榻,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闻着空气中淡淡的熏香,嘴角带着笑。
她在宫里了。不是客人,不是妃嫔,不是任何身份。就是一个人,住在一个地方,离他近近的。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李世民正在用晚膳。天幕上,杨倾清从椒房殿出来,走向宣室殿,夕阳在她身后铺成一条金色的路。
“她回宫了。”房玄龄站在殿外仰头。
“住偏殿。”杜如晦说,“不是妃嫔的偏殿,是客人的偏殿。”
“有什么区别?”
“妃嫔是皇帝的女人。客人是皇帝的心上人。”
天幕上,杨倾清靠在刘彻肩上,说“皇后姐姐说,与其让别的女人占了你,不如让我占了”。魏徵捋着胡须,面无表情地开口:“卫子夫,真皇后也。”
“什么意思?”李世民问。
“能容人,是气度。能把容人说成成全,是智慧。”魏徵顿了顿,“汉武帝这辈子,后宫不缺女人。但能同时拥有这样的皇后和这样的——这样的心上人,是他的运气。”
天幕暗了。最后的画面是杨倾清躺在偏殿的榻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长孙皇后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她睡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李世民问。
“因为她笑了。只有心里踏实的人,睡着了才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