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的温泉池不大,但正合适。池水引自山间的活泉,日夜流动,水汽氤氲,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矿物香。池边铺着光滑的青石,石上搭着雪白的细葛布,旁边矮几上摆着瓜果茶点。
杨倾清蹲在池边,又伸手试了试水温。温热的水从指缝间流过,带着一股让人骨头酥软的暖意。她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刘彻说他去处理点事情,让她先泡。
“处理事情”是借口。杨倾清知道,他是怕她不好意思。
她确实不好意思。
灵泉空间里的泉水是温的,但那是灵魂泡的水,不是身体。她这副十五岁的身体,从来没有在真正的温泉里泡过。她站起来,脱下刘彻的披风,挂在衣架上。月白中衣解开,叠好,放在石台上。赤脚踩在青石上,一步一步走进池水里。
温泉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她慢慢蹲下去,让水没到肩膀。水汽蒸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靠在池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舒服。
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舒服。灵泉养的是灵魂,温泉养的是身体。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温热的泉水包裹住每一寸肌肤。十五岁的身体在温水中舒展,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她不知道刘彻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池边了——没有下水,坐在青石上,外袍脱了,只穿着中衣,脚浸在水里。他看着池水,没有看她。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你怎么不下水?”
“朕下水了,你就不泡了。”
杨倾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怕她害羞。大汉皇帝,天不怕地不怕,怕她害羞。
“陛下。”她往池边挪了挪,仰头看着他,“水很暖,很舒服。你下来吧。”
刘彻低头看她。水汽氤氲中,她的脸红扑扑的,桃花眼里映着水光,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肩上,水珠从下巴滴落,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
他看了片刻,解开中衣,走入水中。
温泉池不大,两个人进来,水就满了一些。他在她对面坐下,靠在池壁上,水没到胸口。两个人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水汽弥漫,目光在水雾中相遇。
“舒服吗?”她问。
“嗯。”
“比你宣室殿的浴桶舒服吧?”
“宣室殿没有浴桶。朕用盆。”
杨倾清噗嗤笑了。大汉皇帝,用盆洗澡。她想象那个画面,笑得停不下来。刘彻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
“陛下。”她忽然不笑了,认真地看着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刘彻想了想。
“朕不知道。”他说,“就是想对你好。”
“以前对别人也这样吗?”
“没有。”
“为什么?”
刘彻沉默了片刻。温泉水静静地流淌,水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消散、再升腾。
“因为别人没有半夜跑到宣室殿装鬼吓朕。”他说,“没有扑进朕怀里睡觉。没有拉朕的手不放。没有梦游都来找朕。”
杨倾清的脸红了。不是因为温泉,是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温柔,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所以你对我的好,是我自己挣来的?”她问。
“是。”刘彻看着她,“你自己挣来的。”
杨倾清低下头,手指在水面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她抬起头,站起来,水从她身上流下,溅起细碎的水花。她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不是隔着三步远,是面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
“陛下。”她看着他,很近很近。
“嗯。”
“我想亲你。”
刘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水汽中,她的脸像蒙了一层薄纱,桃花眼亮晶晶的,嘴唇红润润的,水珠从发梢滴落,落在锁骨上,顺着肌肤滑下去。
“你不是亲过了?”他说,声音低哑。
“那是梦游。不算。”
“那这次算什么?”
“算……清醒的。”
她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唇。
温泉水在两个人之间流动,水汽氤氲,模糊了天光。她的唇很软,带着温泉水的温热和少女的甜。他没有动,让她吻了三秒。然后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把这个吻变深了。
水花溅起来,溅到池边的青石上,溅到矮几上的瓜果上,溅到雪白的细葛布上。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一炷香——两个人分开。杨倾清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
“怎么了?”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没脸见人。”
“刚才亲朕的时候怎么有脸?”
“那不一样。那是……一时冲动。”
“现在是几时?”
“……后悔时。”
刘彻笑了。笑声从胸腔传出来,震得她耳朵痒痒的。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杨倾清。”
“嗯。”
“朕喜欢你。”
她在他怀里僵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桃花眼红红的——不是哭,是温泉泡的,是心动闹的,是被这三个字砸的。
“你说什么?”她问。
“朕说,朕喜欢你。”刘彻看着她,“不是因为你装鬼,不是因为你拉朕的手,不是因为你梦游来找朕。是因为你就是你。来自一千九百年后的、十五岁的、胆大包天的、让朕睡不好觉的你。”
杨倾清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温泉泡的——她这样告诉自己。但她知道不是。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从宣室殿的第一夜开始,从她扑进他怀里开始,从她拉他的手不放开始。她一直在等,等他承认,等他主动,等他说出这三个字。
现在他说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陛下,你害我泡温泉泡哭了。”
刘彻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嗯。是温泉的问题。”
“就是温泉的问题。”
“朕的问题。”
“……也是你的问题。”
“那怎么办?”
杨倾清在他胸口蹭了蹭眼泪,抬起头,红着眼睛冲他笑。
“罚你。罚你以后每天都说。”
刘彻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灿烂的笑脸,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
“好。每天都说。”
温泉水静静地流,水汽氤氲,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有松手。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李世民正在批奏折。
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这个朕不能看。”
长孙皇后坐在他对面,也抬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陛下不看,臣妾看了。”
“皇后看了告诉朕。”
“好。”
天幕上,水汽氤氲,温泉池边,少女吻了刘彻。长孙皇后描述:“她亲他了。”
“亲哪儿了?”
“嘴。”
李世民把奏折举高了一点,挡住脸。“然后呢?”
“然后他亲她了。”
“亲哪儿了?”
“嘴。”
“然后呢?”
“然后她说没脸见人。他说朕喜欢你。”
李世民放下奏折。天幕上,少女靠在刘彻怀里,两个人抱在一起,水汽模糊了画面。
魏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殿门口,仰头看着天幕,面无表情。
“魏卿。”李世民叫他。
“臣在。”
“你怎么看?”
“臣不看。”
“朕问你怎么看这件事。”
魏徵沉默了片刻。“汉武帝说‘朕喜欢你’。臣记得,汉武帝这辈子,对女人说过最多的话是‘你过来’。没有说过‘喜欢’。”
“所以呢?”
“所以这个少女,是第一个。”
天幕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