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最近睡不好。
李夫人新丧,他心里空了一块。白天忙着朝政还好,一到夜里,安静下来,脑子里就乱糟糟的。今夜他又失眠了,宣室殿的烛火燃到子时,他还在批奏折。
沈荩在殿外守着,哈欠连天。
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刘彻没在意。夜风而已。可第二下,第三下,烛火晃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殿外走了进来。
然后,灯灭了。
不是灭了一盏。是殿内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宣室殿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刘彻的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剑。
“沈荩?”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殿外传来侍卫巡逻的脚步声,很正常。但沈荩就像凭空消失了。刘彻缓缓拔出剑,寒光在黑暗中一闪。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陛下……”
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就在耳边。是女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冬天的风穿过门缝。
“谁?”刘彻厉声道。
没有回答。
一阵冷风吹过,案上的奏折哗哗翻页。刘彻握紧剑柄,目光扫视四周。黑暗中,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烛火忽然亮了。
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噗”的一声,像有人吹了一口气,所有灯同时燃起。
殿中央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白衣身影。从头到脚都是白的,白裙、白袖、白发披散——不,头发是黑的,但太长太密了,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赤着脚,站在金砖上,裙摆拖地,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是殷红的,像刚喝了血。
刘彻的剑尖指着她,手很稳,但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何人?”
白衣身影没有回答。她缓缓抬起头,长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一整张脸——白得发青的底妆,两个眼圈涂着浓重的黑,嘴唇红得像要滴血。
“陛下……”她开口,声音飘忽忽的,“臣妾死得好惨啊……”
“你是谁?”刘彻的声音冷了下来。
“臣妾是李夫人啊……”白衣身影向前飘了一步——真的是飘的,白衣下的脚没有踩实地面,像是在滑行,“陛下以皇后之礼葬臣妾,臣妾受不起啊……阎王说臣妾僭越,把臣妾扔进了油锅……”
刘彻盯着她看了片刻。
“你不是李夫人。”他说。
白衣身影顿了一下。
“李夫人不长这样。”刘彻说,“你学她说话,学得不像。”
白衣身影沉默了。
殿内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忽然站直了身子,那种飘忽的气质瞬间消失。她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白粉蹭掉一块,露出底下的肌肤——不是鬼的青色,是活人的粉色。
“行吧。”她说,声音不再飘忽,变得清脆利落,“不装了。”
刘彻的剑尖没有放下来。
少女——现在能看出来是少女了——把披散的长发拢到脑后,露出一整张脸。十五岁,桃花眼,杏核脸,嘴角两个梨涡。白粉没蹭干净,脸上花花搭搭的,像个偷吃了面粉没擦嘴的小孩。
“你是谁?”刘彻问。
“杨倾清。”少女说。
“杨倾清?”刘彻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杨倾清理直气壮地说。
刘彻看着殿门的方向。门关着。沈荩在外面。侍卫在外面。没有人通报,没有人阻拦。她是怎么进来的?
“你来做什么?”他问。
“来吓你。”杨倾清说。
刘彻皱眉。
“谁让你欺负皇后姐姐?”杨倾清双手叉腰,仰着脸看他,一点不怕他手里的剑,“你让皇后姐姐去主持李夫人的葬礼。你让她以皇后的身份,去葬你的情人。你知不知道她心里有多难受?”
刘彻的剑尖缓缓放低了一些。
“你是卫子夫的……”他问。
“妹妹。”杨倾清说,“远房表妹。很小就送出去养了,你不知道很正常。”
刘彻看着她的脸。和卫子夫不像。但那种看人的方式——坦坦荡荡的,不躲不闪的——像。
“你胆子很大。”他说。
“还行。”
“敢夜闯宣室殿,装鬼吓朕。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知道。”杨倾清笑了,“但陛下不会杀我。”
“哦?”
“因为姐姐会生气。”
刘彻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忍住了的表情。他把剑插回鞘里,坐回案后。
“吓完了?”他问。
“吓完了。”杨倾清说。
“那就回去。朕不杀你。”
杨倾清没有走。她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
“陛下,我还没做完。”
“还没做完什么?”
“鬼抱。”
刘彻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白乎乎的身影就朝他扑了过来。十五岁少女的身体很轻,像一只扑进怀里的猫。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白粉蹭了他一龙袍。长发散落下来,覆在他手臂上。
“你——”刘彻僵住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被人刺杀过、被人跪拜过、被人哭诉求饶过,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这样扑进他怀里。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鬼抱。”杨倾清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吓不到你,我就抱你。抱到你睡不着觉。”
“你——”
“别动。”少女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带着一丝困意,“我好困……让我靠一会儿……”
刘彻低头看。
她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花花搭搭的白粉还没擦干净,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
在他怀里,三秒钟,睡着了。
刘彻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陌生的、胆大包天的、莫名其妙出现的少女,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应该把她扔出去。应该叫侍卫把她拖走。应该治她一个夜闯皇宫、惊驾之罪。
但他没动。
她太轻了。像一只猫。像一片叶子。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东西。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推开她。
殿外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玄色龙袍,一个白衣少女,一个坐着一个趴着,姿势别扭又奇怪。
刘彻看着她的睡脸,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让皇后姐姐去葬你的情人,你知不知道她心里有多难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滑下去的披风拉起来,轻轻盖在了少女身上。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大唐的朝臣们正在太极殿外列队。
“又来了。”房玄龄仰头。
天幕上,宣室殿内,烛火全灭又全亮,一个白衣厉鬼出现在殿中央。年轻的御史们倒吸一口凉气,年长的面不改色——看多了。
“又是那个少女。”杜如晦说。
天幕上,少女被拆穿后站直身子,抹掉脸上的粉,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说“来吓你”。李世民忍不住笑了。
“这个丫头。”他说,“胆子确实大。”
当天幕上少女扑进刘彻怀里、三秒睡着的时候,殿外一片安静。
魏徵面无表情地评价:“不成体统。”
“魏卿觉得不成体统?”李世民斜眼看他。
“臣说的是那个少女趴在皇帝身上睡觉这件事,不成体统。”魏徵顿了顿,“但臣没说不好。”
房玄龄笑出了声。
长孙皇后站在李世民身侧,看着天幕上刘彻把披风盖在少女身上的画面,轻轻弯了弯嘴角。
“他心软了。”她轻声说。
“谁?”李世民问。
“汉武帝。”长孙皇后说,“那个少女说什么‘鬼抱’,他明明可以推开,但没有。最后还给她盖了披风。”
李世民看了看天幕,又看了看自己的皇后。
“皇后在暗示什么?”他问。
“臣妾没有暗示什么。”长孙皇后微微一笑,“臣妾只是在说,天下男人都一样。嘴上说不行,手比谁都诚实。”
殿外响起一片压抑的笑声。
叶罗丽仙境。
“哈哈哈她又去了!”建鹏笑得直拍大腿。
“这次装鬼被拆穿得更快。”王默说,“那个皇帝一点都不怕。”
“上次就不怕。”陈思思说,“他见过世面。”
天幕上,少女扑进刘彻怀里。王默捂住了眼睛,但手指缝张得大大的。
“她睡着了?”白光莹皱眉,“真的睡着了?”
“真的。”颜爵的桃花扇在手中转了一圈,“十五岁的身体,困了就睡,挡都挡不住。”
灵公主看着天幕上刘彻给少女盖披风的那只手,轻轻笑了。
“他不会伤害她的。”灵公主说。
“你怎么知道?”王默问。
“因为他的手很轻。”灵公主说,“只有怕碰碎什么的时候,手才会那么轻。”
天幕暗了下去。
大唐的朝臣们继续早朝。但所有人的心情都比平时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