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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杨倾清

刘彻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

怀里趴着一个陌生的少女,脸上还涂着没擦干净的白粉,头发散得像个小疯子,呼吸均匀地打着小小的鼾——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睡不着。

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睡着了。

不是因为他心大。是因为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身上的花瓣;是因为她的呼吸太均匀了,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毫无防备地依靠过。

李夫人病重的那段日子,他守在榻边,彻夜不眠。李夫人死后,他躺在空荡荡的宣室殿,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的脸。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今夜,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扑进他怀里,三秒钟睡着,然后——他也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刘彻低头,看见怀里的少女还在睡。她的脸换了个方向,埋在他臂弯里,睫毛一动不动。白粉蹭了他一身,龙袍上白一块黑一块的,像个花斑豹。

他动了动肩膀,想把手臂抽出来——

少女的手忽然收紧了。

不是醒来的那种紧。是睡梦中无意识的紧。她的手攥住了他的手,十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

刘彻僵住了。

他低头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大一小,一黑一白。他的手常年握剑,骨节分明,皮肤是麦色的。她的手小巧白嫩,指甲粉润,像五片小小的花瓣。

她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刘彻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再抽一下,少女皱了皱眉,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手攥得更紧了。

“……”

刘彻放弃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怀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软软的、酸酸的东西。

她是谁?她从哪儿来?她为什么不怕他?她为什么扑进他怀里就敢睡觉?她为什么攥着他的手,像攥着全世界的安全感?

他想不明白。

但他没有抽手。

晨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玄色龙袍,白色衣裙,交握的手。殿外传来沈荩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刘彻知道沈荩在往里看。沈荩一定看见了。

但他懒得解释。

他低下头,看着少女的睡脸。白粉蹭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肌肤——十五岁的皮肤,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桃花眼闭着,睫毛又长又翘。嘴角两个梨涡,睡着了也在。

风吹进来,少女的长发飘了飘,有几缕落在他的手背上,痒痒的。

她没有醒。

刘彻忽然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昨天她说过了——“杨倾清”。他记住了。杨倾清。不像汉人的名字。但好听。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杨倾清。又念了一遍。

少女忽然动了动。她的脸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像一只找舒服姿势的猫。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先是迷蒙的,像隔了一层雾。然后那层雾慢慢散去,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她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刘彻的脸。

“早。”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刘彻说。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少女忽然意识到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刘彻的手——十指相扣,紧紧的。她看了看刘彻被自己压麻的手臂。她看了看他龙袍上蹭的白粉。

她的脸红了。

但不是那种娇羞的红。是那种“哎呀被抓包了”的红。她飞快地松开手,从他怀里弹起来,赤脚站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

“那个……”她挠挠头,“我睡着了?”

“嗯。”

“睡了多久?”

“从子时睡到天亮。”

“……”

杨倾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刘彻的手。他的手保持着刚才被她握着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还没有收回去。

她忽然笑了。

“陛下。”

“嗯?”

“我拉着你的手,你都没抽开?”

刘彻没有回答。

杨倾清的笑更深了,梨涡陷进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往前走了两步,重新站到刘彻面前,低下头,看着他放在膝上的手。

然后她伸出手,又握住了。

这一次不是无意识的。是故意的。

刘彻抬头看她。

“你——”

“别动。”杨倾清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再让我拉一会儿。你的手很暖和。”

她在他身边蹲下来,两只手握住他的一只手,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常年握剑的手,有薄茧,粗糙,但很温暖。

“陛下的手。”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杀过人吗?”

“……杀过。”

“杀过很多人?”

“很多。”

“那陛下的手,也可以不握剑。”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掌心,“也可以这样。握着一个人,什么都不做。”

刘彻看着两只交叠的手,没有说话。

殿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沈荩在门口咳嗽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早朝时辰快到了……”

刘彻没有应。

杨倾清松开他的手,站起来。她低头看着他,桃花眼里映着晨光。

“陛下,我去看我姐姐了。你好好上朝。”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昨晚睡得好吗?”

刘彻想了想。

“很好。”他说。

杨倾清笑了。她推开殿门,晨光照在她身上,白衣被镀上一层金色。赤足踩在门槛上,她忽然回头,冲他眨了眨眼。

“那我明天还来。”

然后她跑了。赤脚跑过宣室殿前的长阶,跑过金水桥,跑进宫道深处,像一只白色的蝴蝶,消失在晨光里。

刘彻坐在案后,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掌心朝上,手指微张。

她的手不在了。但她的温度还在。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大唐的朝臣们已经站在太极殿外了。

“又是那个少女。”房玄龄仰头。

天幕上,宣室殿内,晨光透过窗棂。少女从刘彻怀里醒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刘彻的手,脸红了。

“她脸红了!”有御史惊讶地说,“那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居然会脸红!”

天幕上,少女松开手站起来,退后两步,然后又走回去,重新握住了刘彻的手。这一次是故意的。

“别动。”她说,“再让我拉一会儿。你的手很暖和。”

太极殿外一片安静。

魏徵捋着胡须,面无表情,但没有说话。房玄龄和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眼神。年轻的御史们红着脸低下头。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少女蹲在刘彻身边、双手握着他一只手的画面,忽然转头看向长孙皇后。

“皇后。”他说。

“嗯?”

“你拉过朕的手吗?”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臣妾每天夜里都拉。”

“那朕怎么没印象?”

“因为陛下睡着了。”长孙皇后微微一笑,“陛下睡着了就松手。不像那个少女,攥着不放。”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长孙皇后的手。

长孙皇后低头看了看交握的手,嘴角弯了弯,没有抽开。

天幕上,少女松开手,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回头说:“那我明天还来。”

然后她跑了。

魏徵忽然开口:“这个少女,明天还会来。”

“魏卿怎么知道?”李世民问。

“因为她说‘明天还来’。”魏徵顿了顿,“而且汉武帝没有说‘不要来’。”

天幕暗了下去。

叶罗丽仙境。

“她拉了一整夜的手?”王默瞪大眼睛。

“对。”颜爵的桃花扇在手中转了一圈,“从子时拉到天亮。”

“那个皇帝居然没抽开?”建鹏难以置信。

“没抽开。”白光莹说,“他要是想抽开,早就抽开了。”

庞尊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白光莹的手。白光莹一愣,低头看了看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庞尊。

“你干嘛?”她问。

庞尊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

灵公主站在花丛中,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

“她说明天还来。”灵公主说,“皇帝没有说不要来。这就是答应了。”

陈思思若有所思:“所以……她装鬼吓他,扑进他怀里睡觉,拉他的手——他都没有拒绝?”

“没有。”颜爵说。

“那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颜爵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她做什么,那个皇帝都拿她没办法。”

所有人都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