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先打

珊瑚宫偏厅里的晨光是从海面上折进来的，带着一层浅金色的波纹，在天花板上轻轻晃动。窗外有海鸟在叫，叫声被晨风拉成长长短短的线。

派蒙还没醒。她在椅子上蜷成一团，薄毯裹得像颗蚕茧，只露出半张脸和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昨晚她说了大概七八次梦话，内容从“不要紫色的汤”到“空你不能签那个东西”到“江晨你的方块砸到派蒙的脚了”——最后一句她喊得最响，把空直接从窗台上惊醒了。

江晨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西侧峡湾的地图，手里握着半块冷了的烤鱼——昨晚让珊瑚宫的厨房提前烤好的，今天不用再费时间弄早饭。系统面板上的深度解析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五十二，命令方块冷却进度百分之百——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把它收进物品栏。冷却完成和实际使用之间还有一段距离，鹤观岛的经验告诉他，命令方块在提瓦特的使用成本不是能量，是身体承受力。

空从窗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绷带比昨天少缠了两圈，手指屈伸也更灵活。他走到江晨对面坐下，把剩下的半块烤鱼推到派蒙那份旁边，然后拿起江晨面前那张画满标注的峡湾地图。

“你昨晚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搭方块一个时辰。”江晨把地图拉到他俩中间，指尖点在峡湾窄口的三道交错掩体上，“第一道用圆石做基础，第二道嵌黑曜石加固，第三道是冰墙——应急用的。峡湾东侧岩壁上开了三个隐蔽火力点，每个能容纳一到两个弓箭手。你从珊瑚宫调几个擅长远程的人守在那里就行。”

空仔细看完地图上的标注，抬起眼看他：“黑曜石放在第二道防线，说明你预估幕府军能突破第一道圆石掩体？”

“不是预估。是预留余地。足轻是普通士兵，圆石掩体够挡。但如果雷电将军派了九条裟罗或者其他雷元素高手来，单层圆石扛不住雷元素的连续穿透。黑曜石在抗元素攻击上比圆石强一个量级。上次在风龙废墟——”他顿了顿，想起空当时也在场，“你见过的。”

“我见过的是你把黑曜石铺在脚下当盾牌，然后被龙息震退三步。”

“那是第一次。后来我在鹤观做了几次硬度测试，黑曜石对雷元素攻击的抗性比对风元素更高。稻妻的雷元素是七国里最集中的，九条裟罗的雷箭破坏力不比特瓦林的龙息低多少。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调弓箭手——不是让他们杀伤敌人，是让他们在幕府军被掩体分割之后压制对方的冲锋节奏。具体的火力时机由现场判断，但火力点位置我已经标好了。”

“几个人？”

“两到三个。不需要神之眼持有者，弩手就行。心海手下的反抗军里应该有不少弩手。”

“有。我去安排。峡湾防线什么时候能完工？”

“明天天亮之前。今晚再补两道陷阱——红石触发的掉落陷阱，放在峡湾入口的水下。幕府军的足轻如果涉水登陆，触发压力板之后会直接掉进预设的坑里。不致命，但能减员。”江晨从物品栏里掏出几颗红石粉和一块压力板放在桌上，红石粉在晨曦里闪着暗红色的光，“我在鹤观岛试过红石电路在虚空能量环境下的衰减规律。峡湾这边的环境没有虚空能量，电路会比岛上稳定得多。陷阱的延迟应该能控制在半秒以内。”

派蒙醒了。她从毯子里拱出来，头发翘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开始找吃的。空把留给她的那半块烤鱼推到她面前，她闭着眼睛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突然瞪得滚圆。

“冷的！”

“厨房还没开火。”江晨说。

“冷的也好吃。”她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嚼完两口之后她看了看江晨，又看了看空，把烤鱼从嘴边拿开，“你们俩不会又在派蒙睡着的时候做重大决定了吧？”

“没有。”空说。

“只是确认了一下峡湾防线的火力配置。”江晨说。

派蒙眯起眼睛，烤鱼举在嘴边没咬下去，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派蒙不信。每次派蒙一睡着你们俩就开始聊正事，然后等派蒙醒了就只告诉派蒙一个结论——上次在峡谷是这样，上上次在璃月也是这样，上上上次在蒙德还是这样！”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在正事开始之前睡着。”江晨说。

“那是因为你们的正事总在半夜开始！”派蒙把烤鱼往桌上一拍，鱼肉在碟子里弹了一下。她站起来双手叉腰，“反正今天早上派蒙醒了，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不许再偷偷做决定，有什么事当着派蒙的面说。派蒙现在正式宣布——派蒙要参与作战会议。”

空看了江晨一眼。江晨看了空一眼。

“好，”空把地图推到派蒙面前，手指点在峡湾窄口的三道掩体上，“那你看看这个防线有什么问题。”

派蒙没想到他真的让她看，愣了一拍，然后清了清嗓子，低下头一本正经地盯着地图。她看了大概十秒钟，指着第三道防线后面的空地：“这里没有标注出口。如果反抗军需要从防线后方撤退，会被自己的掩体挡住。”

江晨愣了一下。他确实没考虑到撤退路线——整个防线的设计思路都是“把敌人挡在外面”，没有想过自己人要从里面出去。他重新低头看地图，手指沿着第三道防线后方划了一道弧线，发现如果反抗军需要从峡湾往珊瑚宫方向撤退，第三道冰墙和东侧岩壁之间的缝隙只够一个人通过，带着伤员根本走不快。

“……你说得对。”他把地图拿过来，在第三道防线的西侧加了一道虚线，“这里留一个缺口，平时用两块活动圆石堵住，紧急情况下搬开就能通过。撤到后面是一片礁石区，可以在礁石后面预设第二道集结线。冰墙也往西缩半米，让通道宽度从单人通行扩到双人并行。”

派蒙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半又强行压回去，做出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但她压不住——整张脸都在发光，连翘起来的头发都在跟着抖。

“还有呢？”江晨问。

“还有——峡湾入口的水下陷阱，你刚才说放在水下。但是幕府军不一定从水里走，他们可能会划小船。如果有船，就不会踩到水下的压力板。你应该在峡湾窄口的水面上也放几个明显的漂浮障碍物，逼他们下船或者绕行，才能把他们引到水下的陷阱区域。”

空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忽然开口：“漂浮障碍物可以用空木桶。珊瑚宫的仓库里有几十个，原本是用来装淡水的。绑在一起涂成礁石的颜色，从远处看不出区别。”

江晨把这条也记进了地图标注栏。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着派蒙：“还有吗？”

派蒙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再也挑不出毛病了。她抿着嘴，眉毛皱成一团，最后把双手一摊：“暂时没有了。但派蒙保留继续提意见的权利。”

“保留。”江晨把笔放下。

派蒙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停在两人面前，用一根手指轮流指着他们俩的鼻子，语速快得像在发射连弩：“所以现在你们俩知道了——派蒙不只是负责吃烤鱼和活跃气氛。派蒙会看地图，会找漏洞，会在你们两个满脑子都是‘怎么打敌人’的时候注意到‘怎么让自己人活下来’。派蒙在蒙德的时候当过骑士团荣誉向导，这个头衔不是白拿的。下次半夜开作战会议不叫派蒙，派蒙就把你们的被子掀了。”

空把她的手指轻轻拨开：“下次叫你。”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派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过来对着江晨：“你也要说。”

“下次叫你。”江晨说。

派蒙满意地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半块冷烤鱼，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海面，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正经：“江晨，你那个倒计时还在走。你帮珊瑚宫守峡湾，空去跟雷电将军打架。然后你们还要去璃月找钟离，还要去层岩巨渊找什么倒悬之城——如果做完了这些，倒计时到了，你签那个契约之后，会怎样？”

江晨和空都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海浪声又涨了几分。

江晨把地图折好，放进物品栏。然后他看着派蒙，没有用对空说话时那种“技术问题要分析清楚”的语气，也没有用平时那种“不关你事”的敷衍。

“I在遗书里说，缓冲层是反复消耗的。消耗到一定程度，天理会再次沉睡。然后等下一次规则冲突再醒。循环本身不会结束，但每一次循环之后会有一段平稳期。”他顿了顿，“他撑了几千年。我只用撑到下一个平稳期。”

派蒙把烤鱼从嘴边拿开，眼睛里有一点她努力不想表现出来的担心：“那之后呢？”

“之后——”江晨看了一眼空，“你不是说要在我当上正式队长之后请客吃饭？那顿饭还没请。”

空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剑鞘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响，但在安静的偏厅里足够清晰。

“先把峡湾守完，”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然后去璃月。”

派蒙看看空，又看看江晨，把最后一口烤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她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好。但是去璃月之前先把欠派蒙的那顿饭补上。你上次在峡谷说的——打完仗请吃烤鱼。打完峡湾这一仗就算打完了吧？”

“算。”江晨说。

“那就打完峡湾——先吃烤鱼——再去璃月。”派蒙把烤鱼咽下去，用袖子擦擦嘴，“派蒙记在账上了。你们两个谁都不许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