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计划

派蒙在椅背上睡着了。

海风从窗户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翘一翘。空从行囊里抽出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一只趴在花瓣上的蝴蝶。

“她这几天没睡好，”空坐回窗边，背靠着窗框，“从黄金屋出来之后就一直做噩梦。梦见我被雷电将军的刀劈成两半，然后你站在旁边，用方块把我拼回去。”

“……用方块拼回去？”

“她说拼完之后多了一块，不知道往哪放，急醒了。”

江晨沉默了两秒，然后诚实地评价：“派蒙的噩梦比我的还有创意。”

空没有接话。窗外的海浪声填满了短暂的安静，巡逻船的灯火在海面上拉出几道细长的光尾。珊瑚宫的白珊瑚石墙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荧光，整座建筑像一盏被调暗了亮度的贝壳灯。

“你的手臂，”江晨指了指空左臂上那圈绷带，“御前决斗留下的？”

“雷电将军的刀气刮了一下。没伤到骨头。心海看过了。”空把手臂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半圈，表情像在展示一件跟自己无关的物品，“你在鹤观岛待了几天，那个地下溶洞里除了柱子和石碑，还有别的吗？”

江晨想了想，把荧光石从物品栏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冷白色的光照亮了地图的一角，也照亮了空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浅红色刀痕。

“有一只乌鸦叼了块黑曜石碎片给我。碎片上刻着半个E。后来我在神社石阶缝里找到一棵橡木树苗——MC的树苗，像素叶片，方块状的。应该是I种的。我浇了半桶水。”他顿了顿，“还有一本书。I写的。书名叫《跨界生存指南》。”

空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他对书名没有发表评论，但身体往前倾了半寸——那是他在认真听时的习惯动作。

“里面写了什么？”

“半本是技术分析——规则碰撞的周期、MC方块在提瓦特的适应性改造、附魔与元素力兼容性测试。另外半本是提瓦特美食排名。他排了前五十种，附做法。磐岩烤蟹排第一，风神杂烩汤排第七。汤的备注是不要放MC蘑菇，煮出来的汤是紫色的。”江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拇指无意识地互相绕着圈，“附录里还有一句话——摩拉克斯跟他说，如果有一天MC方块和提瓦特元素力不再互相排斥，他要在璃月港海边造一座全自动烤鱼机，用红石电路控火，活塞翻面。钟离说会来尝第一口。”

空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海风忽然大了一点，吹得桌上的地图边角翻卷起来。他伸手把地图压平，手指按在璃月港的位置上。

“他没来得及造。”

“对。碎在鹤观岛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派蒙翻了个身，把毯子踢掉了一半，空又伸手给她拉回去，把被角掖进她肩膀底下。这个动作他做了不知道几百遍——每次在野外扎营，派蒙睡着之后都会踢毯子，空总会在聊天的间隙里分神帮她掖好。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空收回手，看着江晨，“不只是为了见证人条款。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去璃月，找钟离问烤鱼机的事？”

“倒悬之城。”江晨纠正，“I在遗书里提到层岩巨渊深处有座倒悬之城，藏着初始蓝图。说是MC系统与提瓦特规则兼容的具体方案。我现在只拿到了一半的答案——太古契约告诉你碰撞会发生，告诉你需要缓冲层，但它没告诉你缓冲层能不能被替代。初始蓝图如果能兼容两种规则，也许碰撞本身就可以被消解，而不是硬扛。但我不确定钟离知不知道这件事。他上次在璃月港跟我聊了三天，从归终机的齿轮比讲到琉璃亭的新菜单，就是没讲层岩巨渊下面到底埋着什么。”

“他知道，”空说得简短而确定，语气不像推测，更像是在陈述自己亲自验证过的结论，“上次你走后，我在璃月港多留了几天。他有一次提到层岩巨渊的矿脉分布时，顺口说了句‘最深处的东西不是矿物，是记忆’。我当时以为他在比喻。现在听你说倒悬之城——他不是在比喻。”

“那就更有必要去找他问清楚。不过在这之前——”他伸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张鸣神岛地图上标注着西侧峡湾的位置，“得先把这里的防线搭好。雷电将军说一周之内来收你的神之眼，现在还剩不到六天。你打算怎么打？”

空把地图拉近。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纸面上铺了一层淡银色的底光。他指着天守阁下方的广场，指尖在几个标注点之间快速移动。

“御前决斗是单挑战。她的刀确实快，但上次在黄金屋我和公子打过一场快攻战——公子的双刀流速度和雷电将军的单刀流在发力方式上有相似之处，都是靠瞬间爆发。我当时没跟上他的节奏，后来复盘了战斗记录，发现他的变向间隔有规律可循。”他把指尖停在广场正中央，“单挑战不需要我赢。我只需要拖——拖到珊瑚宫这边完成侧翼包抄。心海说反抗军的兵力不够正面强攻天守阁，但如果幕府军主力的注意力被御前决斗吸引，反抗军可以绕开正门，从北侧的山道迂回进攻天守阁的侧翼。问题是，如果幕府军也想到这一点，他们会派一支分队从西侧峡湾登陆，反过来包抄反抗军的后路。你的任务就是守住峡湾，不让那支分队上岸。”

江晨低头看地图。西侧峡湾的地形一目了然——喇叭口形状，外宽内窄，两岸是陡峭的岩壁，中间一条狭窄的水道。守这种地形最有效的办法不是正面对抗，是把窄口封死。

“峡湾窄口宽度大约二十米。我可以用圆石搭三道交错掩体，每道掩体之间留五米的缓冲区。幕府军的足轻如果从窄口冲进来，会被掩体分割成小股，分批处理。掩体本身用黑曜石加固——上次在风龙废墟挡龙息的黑曜石还有存货。问题是冰方块在稻妻的湿度下化得比蒙德快，放在第二道防线后面当应急屏障，不能摆在第一线。”

“你一个人能搭完？”

“一晚上够了。材料现成的。不过我搭方块的时候最好不要有人在旁边看着——峡谷那次卡佳已经起疑了，这次别再让珊瑚宫的人也起疑。”

“明天一早我去找心海，让她下命令清空西侧峡湾的巡逻队，理由是战术演习，非战斗人员不得靠近。你可以趁这时间在峡湾布置。”

“好。”江晨把地图折好推到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肩膀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空听见了，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装水的竹筒推到他面前。

“你还有多久？”

“契约倒计时五天出头。MC系统深度解析进度百分之五十一，完成之后才知道倒计时结束后天理的具体反应方式。I的遗书里说缓冲层是反复消耗的——消耗到一定程度天理会再次沉睡，但他没说具体需要消耗多少。这个答案应该也在解析结果里。”

“如果消耗超出你的承受范围——”

“见证人条款就是为这个设的。不过用不用得上另说。I在遗书里说他撑了几千年，我才刚拿到合同，还没签。能撑多久是多久。”他拧开竹筒灌了一口水，水是珊瑚宫井里打的淡水，带着一丝海底暗流渗透进来的微咸。

空看着他把竹筒放下。月光正好落在桌子中央，把他们俩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两道，投射在后面的石墙上，影子的边缘被珊瑚石表面凹凸不平的纹理模糊了轮廓。

“你在鹤观岛跟I的遗书说过话，”空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有没有问他——他是怎么选上宿主的？”

“遗书里写了，不是他选的系统，是系统选的他。他在MC世界造了一座全自动炼药厂，规模大到服务器开始掉帧，然后眼前一黑就穿越了。”江晨靠回椅背，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有些微妙，“我是在还原提瓦特像素地图的时候熬了七天夜——最后趴在键盘上睡着的。你呢？”

“在星海之间被天理拦住。然后就到了蒙德。”

派蒙在椅子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不要紫色的汤”，又把毯子踢掉了。空站起来给她重新掖好，这次连脚那头的毯子边也塞进了椅垫缝隙里，严严实实。

“让她睡吧。明天告诉她峡湾防线的计划——她会说‘又是派蒙不知情的作战会议’，然后气十分钟，然后问中午吃什么。”

江晨点了点头。他把荧光石收回物品栏，光从桌上消失的瞬间，偏厅暗了下来，只剩下海面上反射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石墙上，像一层缓慢流动的水银。

“我明天勘察完地形就动手搭。倒计时还在走，雷电将军的刀也在逼近。不过——”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嘴角动了一下，“I在遗书最后写了一段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看到天理，不要跟它讲道理。道理是规则碰撞之后才有的东西，在碰撞之前，只有生存和毁灭两种选项。但如果你非要讲——先用红石电路把退路铺好。”

空把这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微微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