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鹤观岛回八酝岛的船上,江晨把I的指南书又翻了一遍。
这次他看的是附录里一段被夹在美食排名和战斗笔记之间的零散记录。字迹比正文更潦草,墨水的颜色也更深,像是写到一半突然想到了什么急着记下来的东西:
「摩拉克斯今天问我,如果有一天第三规则被这个世界彻底接受,MC方块和提瓦特的元素力不再互相排斥,我最想做什么。我说我想在璃月港的海边造一座全自动烤鱼机——用红石电路控制火力,活塞自动翻面,不需要人力,不需要元素力,只需要一个拉杆。他想了很久,说烤鱼机的原理不符合璃月契约精神,但如果我真的造出来,他会来尝第一口。后来我没来得及造。」
江晨把这页折了个角,合上书。
船到八酝岛码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海雾散了大半,能看清码头上几个愚人众后勤兵正在搬运补给箱。卡佳站在码头尽头等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夹,脸上难得没有带笑。
“散兵大人被紧急召回至冬本部了,”她把文件夹塞进江晨手里,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三天前走的,留下话让你回来后接管稻妻分部的日常指挥,直到他回来或者新的执行官到任。这是授权书——别高兴太早,指挥权不包括执行官专属权限,但小队级以上的调动需要你签字。另外,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先。”
“女士在收到鸣神岛任务报告后试图调你的档案,被散兵大人用执行官独立管辖条款挡回去了。至少暂时挡回去了。”
“坏消息?”
卡佳深吸一口气,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他:“坏消息是——旅行者被雷电将军盯上了。昨天的事。天守阁门口,御前决斗,旅行者替反抗军接下了雷电将军的挑战。我去情报室确认了三遍,消息属实。他目前在珊瑚宫,人没事,但整个鸣神岛都在传——雷电将军要在一周之内亲自收缴他的神之眼。”
江晨站在原地,把手里那份授权书翻来覆去折了两道。然后他把授权书还给卡佳。
“指挥权你先代着。日常事务你能处理,紧急情况用传送锚点联系我——锚点坐标你知道。”
“你去哪?”
“珊瑚宫。”
卡佳接过授权书,没有说“注意安全”,也没有说“你疯了”。她只是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伸出右手,用食指戳了一下他的肩膀。指尖戳在锁骨下方的位置,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后退半步。
“上次你欠我的解释还没还完。这次回来之后,我要听完剩下的全部。包括你那个方块到底是怎么回事——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在鹤观给散兵大人的报告里漏了一大段。”
江晨转身往码头另一侧走,抬起手晃了晃:“行。”
珊瑚宫在鸣神岛东南角,建在沿海的悬崖上,整座建筑由白色珊瑚石和琉璃瓦构成,从海面上远远望去像是一朵被浪花托起来的贝壳。江晨没有走正门——愚人众的制服在鸣神岛上太扎眼。他在半路上换回了那件像素草方块卫衣,把铁剑收进物品栏,只留了一把匕首挂在腰间做样子。
珊瑚宫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回廊四通八达,每一道拱门上都雕刻着海波纹和珊瑚枝的图案,空气中弥漫着海盐和某种甜丝丝的花香。几个反抗军士兵在回廊里巡逻,看到他的时候停下来盘问了几句。他说自己是旅行者的旧识,从璃月港来的,对方半信半疑地让他等着,派了个人进去通报。
等了大约三分钟,回廊尽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尖细嗓音。
“江——晨——!!!”
派蒙从走廊尽头飞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颗白色的小炮弹,后面跟着一个步履平稳的金发身影。空的左臂缠了一圈绷带,绷带下面露出一小截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但走路姿势和平时一样稳。他脸上的表情依然不多,但看清江晨身上那件像素卫衣——而不是愚人众灰色制服——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换回来了?”
“来见你不用穿愚人众的皮。”
派蒙飞到江晨面前,两只小手叉着腰,眼睛瞪得滚圆。她这次倒是没有哭,大概是上次在峡谷里哭够了,这次换了一种表达方式——用拳头锤他的肩膀,锤了两下,力度小得连蚊子都拍不死。
“上次在峡谷你说走就走!连派蒙的烤鱼都没吃!空说你有任务派蒙才勉强原谅你的——但你这次又来做什么?是不是又要跑?”
“这次待久一点。不过我不是来度假的。”
空带着他们穿过回廊,走进一间靠海的偏厅。偏厅不大,窗子正对着海,能听到海浪拍在悬崖下方的闷响。桌上铺着一张鸣神岛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墨水标了好几处箭头和圈,几个木雕的棋子散落在地图边缘,代表反抗军和幕府军的兵力分布。空让江晨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派蒙飘在他俩之间的椅背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往下撇了撇,没有说话。
“珊瑚宫心海让我暂时住在这里养伤,”空说,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天守阁位置,“御前决斗之后反抗军和幕府军暂时停火,但雷电将军放出了话——一周之内亲自来收我的神之眼。心海在帮我拖延时间,但不一定能拖满一周。你在鹤观岛找到了什么?”
“一个坑。”江晨靠在椅背上,把鹤观岛的事从头开始讲——地下溶洞,基岩门框,刻着两种文字的柱子,太古契约的全文,丑角的签名,摩拉克斯的签名,那个只刻了一个罗马数字“I”的初代宿主,以及石碑上还空着的第三行。他没有隐瞒契约倒计时的事,也没有隐瞒见证人条款的事。讲到I把身体碎成鹤观岛基石的时候,派蒙捂住了嘴巴。讲到丑角在至冬历一四七二年跑去鹤观实地勘察然后吐槽乌鸦太吵的时候,空的表情微妙地动了一下——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在璃月见过的那些愚人众先遣队留下的吐槽笔记。
讲完之后,偏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海浪拍在悬崖下方的声音一浪接一浪,窗外有海鸟在叫,叫声被海风撕成碎片。
空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和契约本身没有直接关系的问题:“I在遗书里提到七神知道这件事。温迪和钟离都知道。但雷电将军——”
“她大概不知道。I陨落的时候稻妻还没有雷神,雷电真和雷电影都还没有诞生。巴尔是后来才继承雷神之位的。雷电影的永恒理念和天理之间的关系,跟钟离的契约、温迪的自由都不同——她不是知情者,她是被天理间接影响的执行者。”
空垂下眼帘。阳光从海面反射上来,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出流动的光斑。然后他抬起眼,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江晨。
“你还有几天?”
“五天多。准确地说,五天十二小时。”
“你打算签吗?”
“签。但不是现在。在签之前,我得先把两件事做完——第一,确认倒计时结束后天理的具体反应方式,I的遗书里写了‘缓冲层消耗’,但没说消耗到什么程度天理会暂时重新沉睡。第二——”他看着空,“见证人条款。系统说你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选。但这个条款不是要你帮我打架——是万一缓冲层消耗超出预期,有个人能接住我没完成的事。”
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那个代表天守阁的红色木雕棋子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然后放回地图上的原位。棋子落在纸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条款第三条说见证人需要了解契约内容并自愿承担风险。你现在已经让我了解了内容。剩下的——我自愿。”
“空,”派蒙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小家伙从椅背上飘起来,飞到空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背对着江晨,脸对着空,“你上次在黄金屋躺了五天。白术说你差一点就伤到心脏了。这次又是什么见证人条款——条款听起来就很危险!派蒙不要你们两个都去签什么契约!”
空看着派蒙,伸手把她从面前拨开,力道很轻,像是拨开一片落在桌面上的花瓣。
“就是因为危险,才需要见证人。他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有另一个人能撑一把。不是替他去死——是让他不至于一个人死。”他转向江晨,“条款第四条说见证人可以在宿主无法履行契约时介入。具体怎么介入,系统有说明吗?”
“系统只说是‘由见证人自行决定’。措辞很模糊,大概是因为每一任宿主的状况都不一样,没法预先设定死规则。”
“那就到时候再说。”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海面。窗外的阳光给他的头发镀了一圈金色的光晕,他身后的海面上有几艘反抗军的巡逻船正在缓缓驶过,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远远地飘上来。“不过在你签契约之前,有件事得先处理。雷电将军的御前决斗。”
“你想让我帮你对付雷电将军?”
“不。我想让你帮我保护反抗军的侧翼。御前决斗是我接下的,必须我一个人去打。但雷电将军的背后是幕府军——如果决斗开始之后幕府军趁机进攻反抗军,珊瑚宫这边需要有人守住西侧的峡湾。心海说西侧峡湾兵力不足,如果幕府军从那边绕过来,珊瑚宫会被切断补给线。”
江晨想了想,点头:“可以。我不穿愚人众制服,不带队——以独立身份协助防守。MC方块在这种地形防守比进攻好用。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打完这仗,你跟我一起去趟璃月。层岩巨渊深处有个叫‘倒悬之城’的地方,I的遗书里提到了那里藏有初始蓝图——应该和MC系统与提瓦特规则兼容的具体方案有关。钟离可能知道更多,但他上次没告诉我全部。需要你帮我一起问。”
“上次在璃月港,钟离跟你说他略知一二?”
“他说了整整三天,最后我发现他其实什么都略知一二。”
空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不仔细看会错过,但江晨认识空这么久,能认出那层金色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暖意。然后空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走到江晨面前,伸出手。
“成交。”
江晨握住他的手。两人的手掌在空中交握了一瞬,干燥而有力,和风龙废墟塔顶上扶住他肩膀的那只手是同一只。
派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握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把两只小手举起来挥了挥,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委屈:“所以派蒙的意见又不重要了是吗?你们俩就自己决定了?见证人这么重要的事——烤鱼——至少用烤鱼犒劳一下派蒙再决定啊!”
“打完这仗请你吃。”江晨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在峡谷,你没吃到是因为卡佳急着回据点。这次我在珊瑚宫多待几天,这期间找个时间补上。”
派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飘到空身后,从他肩膀上探出半个脑袋,用一根手指指着江晨的鼻子:“这次不许赖账。派蒙记账了。空你作证——不对,你不能作证,你每次都站在他那边。”
“我没有。”空说。
“你有!在蒙德的时候你就站在他那边!在璃月也是!在峡谷也是!每次他说什么你都点头!”
“那是因为他说得对。”
派蒙气得在空中转了三圈,转完之后自己也晕了,歪歪斜斜地落在空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披风里,声音闷闷的:“派蒙不跟你吵了。派蒙要留着体力吃烤鱼。”
珊瑚宫的晚霞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偏厅里的地图、木雕棋子和三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短短的形状。海浪还在拍打悬崖,海鸟还在叫,窗外巡逻的反抗军士兵的脚步声有节奏地来来回回。江晨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一个和正事完全不搭边的问题。
“对了,I在遗书里说MC蘑菇在提瓦特水里煮出来的颜色是紫色的。你那锅杂烩汤——上次在蒙德请我喝的——是用MC蘑菇还是提瓦特蘑菇?”
空想了想:“提瓦特蘑菇。MC蘑菇我存了一组,一直没敢用。上次煮汤的时候放了一个试试,汤变成了紫色。派蒙喝了半碗,做了三天噩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被末影人追着跑。”派蒙闷在披风里说,声音隔着布料含含糊糊的,“跑了一整夜,醒来腿还酸。我再也不要喝紫色的汤了。你们聊点正常的东西行不行?”
江晨和空对视一眼,同时选择了闭嘴。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两个人都在忍着笑。偏厅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把鹤观岛地下穹顶里那些符文和石碑的重量暂时搁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