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他没有回头。

北国银行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把璃月港的阳光和海风一同隔绝在外。公子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嘴里哼着一首至冬的民谣小调，调子里带着北方雪原特有的冷冽和空旷，在这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江晨跟在他身后，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一瞬——只有一瞬。

港口长椅上那个身影没有站起来，没有追过来，没有任何异样的举动。他不需要回头看也知道。空答应过让他自己做决定，那个金发的旅人从不食言。如果他现在回头，能看到什么？空坐在长椅上假装看海的侧脸，派蒙大概正趴在空的肩膀上打瞌睡，口水蹭在空的披风上，嘴里嘟囔着新月轩的金丝虾球。这些画面他不用看也能想象出来，比真实的画面更清晰。

但公子就在两步之外，而公子身后是整个愚人众情报网的眼睛。

他松开手指，脚步没有停顿，跟着公子拐进了北国银行侧翼的一条私人通道。这条通道不对客户开放，入口藏在一幅至冬雪景油画后面，油画滑开之后露出一扇铁门，门上刻着一个雷元素的封印符文。公子用指尖在符文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符文暗了一下，铁门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这条路通向愚人众在璃月的真正据点，”公子边走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介绍一家好吃的馆子，“北国银行只是门面，真正的业务都在地下。你不会以为至冬国在璃月只开了一家银行吧？”

“我没那么天真。”江晨说。

公子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石阶很长，每隔十步才有一盏壁灯，灯光昏黄，只能照亮脚下三格台阶的范围。空气越来越凉，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气息和一股极淡的焦灼气味——不是木炭燃烧的气味，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高温灼烧过之后冷却了很久的气味。走了大约三分钟，石阶终于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对开的黑色铁门，门把手上镶嵌着两枚冰蓝色的夜泊石，在昏暗中发着幽幽的冷光。

公子推开门，侧身让江晨先走。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几盏巨大的吊灯悬挂在半空中，灯光经过特殊处理，颜色从暖黄渐变为冷白，把整个大厅照得像一片永冻的冰原。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长桌两侧坐满了穿着愚人众制服的人，有戴着面具的债务处理人，有穿着长袍的研究员，还有几个全副武装的先锋军军官。他们正在分拣一批新到的情报文件，沙沙的翻页声和偶尔响起的简短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在大厅空旷的穹顶下形成了轻微的混响。

但大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在一个瞬间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公子进来了——在场的愚人众显然早就习惯了公子出没——而是因为公子身后的那个人。

一个陌生面孔的年轻人，没有穿愚人众制服，没有戴面具，没有至冬国徽，衣襟上别着西风骑士团的荣誉徽章，腰间挂着一把窄刃铁剑和一把造型方正的铁镐。他的装束和气质与这个冷灰色的大厅格格不入，就像一只飞错了季节的候鸟，落在了一片不属于它的雪原上。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江晨身上。

面具下的眼神各有不同——好奇、审视、警惕、不屑。一个坐在长桌中段的债务处理人把手中的文件翻了一页，动作很轻，但面具下的目光一直锁在江晨身上，没有移开过。坐在最靠近门口位置的一个年轻研究员推了推眼镜，用笔尖在面前的记录簿上点了两下，大概是在画速写。

江晨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目光平静地扫过整张长桌，像是在清点自己的人。那种神情——不是傲慢，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公子在暗中观察他。江晨知道。从进门的那一刻起，这个愚人众执行官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的侧脸，在等他的反应，等他在压力下露出破绽。一个带着假神之眼混进愚人众的人，面对一屋子职业特工的审视时，最自然的反应是什么？紧张。瞳孔放大、呼吸加快、下意识地回避目光。但江晨的反应比他预想中更冷静。

因为他不是来讨好的。

“各位，”公子拍了拍手，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给大家介绍一下新同事——江晨。蒙德来的荣誉建造师，就是我之前提过的那位半天修好矿道的家伙。双元素神之眼持有者，冰火双系。以后就在我们璃月分部了。”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双元素神之眼这个词在一个密闭空间里的分量，比在外面重得多。那个戴面具的债务处理人合上了文件，之前的不屑变成了审慎。研究员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笔尖离开纸面，留下一滴未干的墨迹。

公子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江晨说：“站稳了，别倒。”

话音刚落，一个高挑的身影从大厅深处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裙，金色的长发用一根蛇形发簪挽在脑后，面容冷艳而高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呼吸节奏上。大厅里的空气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连头顶的吊灯都暗了一瞬。坐在长桌两侧的愚人众纷纷起身，低下头，不敢直视。就连公子都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侧身退开半步，微微欠身。

「女士」。

愚人众第八席执行官。在蒙德剧情里，她曾夺走了风神巴巴托斯的神之心。在整个愚人众执行官序列里，她是战力最顶尖的那一批——也是脾气最差的那一批。

女士走到江晨面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