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

三天后，璃月港北国银行。

这座建筑在璃月港的诸多中式飞檐之间显得格格不入——灰蓝色的外墙，方正到近乎刻板的窗格排列，门口没有石狮子，取而代之的是两盏烧着至冬特制燃油的长明灯，火焰是冷调的冰蓝色，在海风中纹丝不动，像是两簇被困在玻璃罩里的幽灵。整栋建筑散发着一股“不想跟你做朋友但欢迎你来做生意”的气质，和隔壁琉璃亭门口挂着大红灯笼、贴着对联、跑堂在门口吆喝“里面请”的热闹景象形成了某种无声的对峙。

江晨站在银行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蓝底金字的招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公子给的名片。名片上的至冬徽记在北国银行的招牌上同样出现，分毫不差。

“你确定要一个人进去？”派蒙躲在他身后，声音压到只剩气流的程度，仿佛怕被门口的冰蓝灯火听见，“这个国家的人看起来都好可怕——他们的灯都不冒烟的！”

“愚人众的银行又不是黑店，”江晨说，“再说，我预约了。”

“你什么时候预约的？！”

“昨天晚上。用公子给的暗号，写了封信塞到银行门缝里。”

空站在稍远处，没有跟过来。这是他们商量好的——空不能出现在北国银行附近。如果愚人众知道他和旅行者的关系太近，潜伏计划从一开始就会打折扣。此刻空正坐在港口长椅上假装看海，派蒙跟着江晨是为了“万一出事有个人能飞出去报信”。按派蒙自己的说法，她是“江晨的后援团兼紧急逃生信号弹”。

江晨推开门，走了进去。

北国银行的大厅比他想象中更安静。没有商贩的吆喝，没有柜台前排队时的闲聊，只有一个穿着制服的接待员坐在半圆形的柜台后面，用一支钢笔在厚重的账本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被放大了一倍，连翻页的声音都带着回响。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化的职业微笑。

“江晨先生？公子大人已经在等您了。请走左手边的楼梯，三楼第一间。”

连电梯都没有。江晨踩着铺了暗红色地毯的木制楼梯往上走，每上一级台阶都能闻到空气里那股至冬特有的冷冽香料气味——不刺鼻，但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

公子在三楼的会客室里等他。房间不大，但装修精致，墙上挂着一幅璃月山水画和一幅至冬雪原油画，两幅画面对面挂着，像是两个世界在隔着房间互相打量。达达利亚坐在红木茶几后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摩拉，看到江晨推门进来，立刻站起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只看见了新玩具的狐狸。

“我就知道你会来！从那天的眼神里我就看出来了——你对我说的那十倍工钱并不是完全不感兴趣，对吧？”

“十倍工钱可以感兴趣，”江晨在沙发上坐下，把名片放在茶几上推回去，“但我来不是为了工钱。”

公子挑了挑眉，伸手把名片收了回去，重新靠进沙发里，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哦？那为了什么？”

“情报。深渊教团的情报，天理的情报，还有——”江晨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公子的蓝眼睛，“关于创世之力的情报。”

笑容从公子脸上消失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重新笑了起来，但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更慢，更深，带着一种“终于有人聊正事了”的兴奋，像是猎人发现猎物不光没有逃跑，反而自己走进了陷阱深处。

“有意思。”他把摩拉放在茶几上，硬币在红木桌面上转了几圈才倒下，发出一串渐弱的嗡鸣，“深渊教团的情报我手头就有。天理的情报，大部分在博士那里，但我可以帮你联系。但‘创世之力’——”

他身体前倾，把手肘压在膝盖上，蓝眼睛盯着江晨。这个距离近到江晨能看清他瞳孔边缘那一圈极淡的深蓝色环纹，也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气息的轻微波动。

“这个东西，就算在愚人众内部也是最高机密。你确定你手里有值得交换这个秘密的东西？”

江晨没有说话。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簇火焰从掌心跃起。那是纯粹的火元素——或者说，看起来像火元素。火焰是正常的橙红色，跳动的节奏也模仿得八九不离十，但如果你盯着看超过三秒钟，会发现火舌舔舐空气的方式和真实火元素反应有极细微的差别——真火焰的尖端在空气中留下的是持续的热浪波纹，而他的火焰尖端会偶尔闪过一两帧像素化的方形拖尾。这个瑕疵他对着镜子练了两个晚上，最终也没能完全消除。

不过公子显然没有发现。他的眼睛亮了，身体又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些。

然后江晨收起火焰，翻过手腕，同一只掌心凝聚出一片冰晶。

冰晶的形状是一朵六角形的雪花，边缘锋利得能割纸，通体透明，中心处有一点若隐若现的冰蓝色光核。这一手比火焰更难——冰晶是静止的，静止的东西更容易暴露破绽。好在他用青金石矿石做了能量稳定器，把荧光石粉末的冰蓝色光芒压在冰晶正中心，让光核看起来像是神之眼佩戴者体内元素力的自然映射。

公子的表情彻底变了。不是惊喜，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体型比他预想中大两倍时的审慎。

“双元素。”他坐直了身体，“你有两颗神之眼？”

江晨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假神之眼放在茶几上。冰蓝色的和赤红色的，金属边框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内芯的光芒随着角度变化而流转，除了不会呼吸之外，几乎能以假乱真。他刻意没有让两颗神之眼同时亮过——荧光石粉末的光是恒定的，只要不频繁切换，就不会有人注意到那个破绽。

“一颗冰，一颗火，”他说，“愚人众需要战斗力，我可以提供。”

公子拿起一颗神之眼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用拇指摩挲过神之眼边框上的棱纹，然后放回桌上。

“双神之眼在提瓦特历史上不超过五例，”他说，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轻快的调子，而是带上了一种真实的、技术性的好奇，“每一个拥有双神之眼的人，要么成了传奇，要么成了疯子。你是哪一种？”

“看情况。”江晨说。

公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不大不小的会客室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震得茶几上的摩拉微微颤动。

“好！好一个‘看情况’！”他站起来，拍了拍江晨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人感觉到这个动作背后的臂力，“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愚人众在璃月的真正负责人，”公子推开门，回头冲他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牙齿，但在北国银行冷色调的灯光下，那个笑容看上去并不完全是友善的，“「女士」。她可比我有意思多了。”

江晨跟着公子走出会客室，沿着来时的楼梯往下走。公子走在前面，步伐轻快，灰色制服的下摆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摆动。走到一楼大厅时，接待员从账本上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视线在江晨身上停了半秒——不是好奇，而是那种“这个人已经被登记在册”的确认——然后又低头继续写字，沙沙声重新响起。

推门出了北国银行，璃月港正午的阳光和咸腥海风同时涌上来，把身上那股至冬香料的气味冲淡了一半。江晨眯了眯眼，余光扫过港口方向——空还坐在那张长椅上，姿势没变，但位置从长椅左边挪到了右边，大概是左边那侧晒久了。

那是他们约定的信号。左边的意思是“一切正常”，右边的意思是“有情况”。但空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北国银行这边看，说明他注意到的“情况”还在远处，不急。

“怎么了？”公子回头看他。

“没什么，”江晨收回目光，“阳光有点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