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也就是说，凝光也许并不希望他们被千岩军盘查。更准确地说，她需要一个不属于璃月官方体系、又能自由行动的第三方力量，留在广场之外。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璃月港都在为帝君遇刺的事情忙得团团转。七星召开了紧急会议，全城戒严，港口关闭，千岩军的巡逻频率翻了一倍。空和江晨作为证人被凝光安排在港口附近的一间客栈住下，名义上是等待问询，但实际上凝光对他们没有施加任何行动限制。

而真正让江晨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钟离每天都在找他们喝茶。

不是在往生堂，就是在琉璃亭，要不就是在码头边的茶摊上。这位刚“仙逝”的岩王帝君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袍，端着茶杯，以一副“我对世间万物都略知一二”的悠闲姿态，拉着空聊璃月的风土人情、玉石鉴定和古代兵器史。空听得认真，偶尔还做笔记。派蒙则坐在旁边吃点心，吃完就催着再点一盘。

只有江晨知道，钟离真正的目的不是闲聊。那双金色的眼睛总会在不经意间扫过他身上——更准确地说，是扫过他挂在脖子上的那枚护身符。有一次江晨低头喝茶，抬头时正好对上了钟离的目光。钟离不慌不忙地把视线移向窗外的港口，继续讲归终机的齿轮比，语气平和得像是刚才那一眼只是江晨的错觉。

“钟离先生，”到了第三天，江晨终于忍不住单独找到了他，“你在等我问什么？”

钟离当时正坐在往生堂后堂的紫檀木椅上，用一块软布擦拭一盏古旧的玉石灯盏。动作不紧不慢，手指修长而稳定。听到江晨的话，他放下软布，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在等你准备好。”他说。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面对你真正的身份，”钟离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侧脸和肩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以及这个身份在这个世界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江晨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比想象中更干。

“……你知道了多少？”

钟离转过身来，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审判，只有一种经历了几千年风雨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他单手端起茶壶，给江晨斟了一杯，茶汤注入杯中，蒸腾起一股清冽的岩茶香气。

“不多。但足够让我判断——你不是威胁。至少，不是璃月的威胁。”他说，“真正的威胁，你已经在风龙废墟见过一面了。深渊教团最近在璃月周边的活动异常频繁，而根据蒙德传来的消息，他们在你手上吃了大亏。一个能让深渊使徒说出‘创世之力’的人，不可能不被愚人众注意到。事实上，愚人众收集情报的速度比七星更快——你可能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江晨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道：“公子找过我。”

钟离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达达利亚只是先锋。愚人众在璃月的布局远比你看到的更广。你手里的力量，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也是一个巨大的不确定因素。不确定因素，通常会有两种处理方式：要么消灭，要么拉拢。”他重新拿起软布，继续擦拭那盏玉石灯盏，灯盏内壁的积灰已经被擦掉了一大半，透出一层温润的乳白色光晕，“你最好早做打算。”

江晨没有再问下去。因为在他心里，有一个想法已经悄悄冒了头。

当晚，他在客栈房间里打开了系统面板。

「当前系统能量：61%。」

「命令方块：冷却中。剩余冷却时间未知。」

「已解锁配方：铁轨、矿车、元素附魔（风/岩）、传送锚点。」

「未完成支线：与璃月七星之一建立正式联系（凝光关系值：友好）。」

他盯着命令方块的图标看了很久。那个灰黑色的方块安静地躺在物品栏角落里，上次在风龙废墟爆发出的白色光芒仿佛还残留在视网膜上。深渊使徒惊恐的尖叫，特瓦林挣脱束缚的龙吟，还有那种被抽空体力的虚脱感——所有记忆都历历在目。

他又想起温迪的话：命令方块的力量是一种“规则覆写”。在提瓦特，规则从不只是一种。当不同的规则撞在一起的时候，最先碎的永远是脆弱的那个。

他现在还不够强。命令方块不能用，系统能量没满，装备也就一把铁剑一把铁镐。万一撞上了更大的规则——天理——他连保命的手段都不够。MC方块能挡龙息，但能挡住来自规则本身的碾压吗？温迪说“脆弱的那个会先碎”，他现在的实力，哪怕放在璃月的精英级敌人面前，都不算稳赢。愚人众有资源，有情报，有覆盖七国的据点网络，最关键的是——他们对深渊教团和天理都抱有敌意，敌人深的国家，只有至冬。而愚人众是至冬伸出来的手。”

空沉默了很长时间。海风把派蒙的呼噜声从屋里吹出来，一声接一声，很有节奏。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剑身上倒映着月亮的冷光。

“愚人众在蒙德做的事情，我都亲眼见过，”空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他们不是好人。”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给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空转头看他，目光沉静：“你打算给他们看什么？”

“只有冰和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两颗假的神之眼，是昨晚在工作台上花了半个时辰做出来的。外壳用的是MC的玻璃方块磨成的薄片，内芯填入两颗不同颜色的荧光石粉末——一颗冰蓝色，一颗赤红色。边缘镶嵌了一圈从老寒的铁匠铺废料堆里捡来的黄铜碎屑，用锉刀细细地锉出了神之眼特有的棱纹。放在掌心里看，几乎可以乱真。只差了一点——真神之眼内部的光是会呼吸的，而荧光石粉末的光是恒定的，不会随着佩戴者的情绪而明暗变化。

空拿起一颗假神之眼对着月光看了看，翻转，又放回江晨掌心。他没有问“你怎么做的”，只是把剑收回鞘中，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沾着的屋瓦碎屑。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空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了句让他意外的话：“那你需要一套好一点的制服。至冬国的衣服，璃月港南门第三家裁缝铺做得最像——老板以前接过至冬商会的订单。还有，冰属性的战斗习惯和火属性完全不同，你最好在这几天多练几套动作，别在行家面前露馅。”

江晨愣了半拍：“你这就帮我了？”

“你是成年人。你做了决定，”空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踩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响，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月光照亮他半个侧脸，表情依然不多，但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温度，“如果事情失控，我会去把你拽出来。不管你在愚人众多深的地方。”

屋顶上又只剩下江晨一个人。他把两颗假神之眼揣回口袋，抬头看着夜空中那颗格外明亮的北极星。海风还在吹，钟离白天说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早该做好打算的。现在，打算已经做了。